吴邪盯着老人的嘴看了五秒。
然后老人的眼皮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颤动。
是有目的的、缓慢的、正在调动所有残存气力的睁眼动作。
吴邪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后退了半步。
张起灵从三米外走过来,站在了吴邪旁边。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是很浅的琥珀色,几乎跟虹膜融在一起。
瞳孔收缩的速度极慢,花了将近十五秒才完成对焦。
他先看到了天上的三轮碎月。
然后目光往下移。
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张起灵。
他的嘴唇停止了咬合动作。
三千年来第一次停。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发出了一个音。
很短。
很轻。
嘶哑到几乎不像是人类的发声器官能制造的频率。
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痛。”
跟之前一样。
他的第一个字还是痛。
张起灵蹲了下来。
他的右肩麒麟纹身在暗金色光里微微亮了一下——血脉共鸣。
老人的琥珀色瞳孔落在了张起灵的纹身上。
他的眼球慢慢地转动着,沿着纹身的边缘一寸一寸地看。
看完之后他的嘴又动了。
这次不是一个字。
是一句话。
很长的一句话。
用的是张家密语。
张起灵听完之后没有翻译。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头看了吴邪一眼。
那个眼神吴邪读不懂。
不是惯常的平静。
里面有一种吴邪很少见到的东西。
吴邪没来得及问。
老人的目光从张起灵身上移到了吴邪脸上。
琥珀色的瞳孔对着吴邪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他用一种很笨拙的方式组织了一句普通话。
发音极不标准,声调混乱,但能听出每一个字。
“你……吴家的……孩子。”
吴邪愣了一下,沉声回应。
“嗯。”
老人的目光越过吴邪,看向了坐在椅子上的吴三省。
光柱的暗金色光映在他的琥珀色眼珠里,折出了一种很复杂的光泽。
“那个……也是。”
吴邪点了一下头。
老人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痛了。
是急了。
一个三千岁的人急起来的样子很奇怪——面部肌肉不太会做这个表情,嘴角和眼角的配合不协调,看起来有点滑稽。
但吴邪笑不出来。
因为老人接下来说的话让他的脊柱又凉了一截。
“嘴里的……出去了。”
老人说得费劲,字与字之间隔着三四秒的粗重喘息。
“我含了……三千年。它学了……三千年。”
“它学什么?”
吴邪头皮发麻,脱口而出。
老人瞳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学说话。学……人话。学……怎么让人听它的话。”
吴邪的手开始发凉。
这个信息量很大。
它在巨人嘴里含了三千年。
三千年里它一直在学习。
学习人类的语言。
学习人类的沟通方式。
学习如何让人类服从它。
巨人含着铜钱不说话的三千年,它就在嘴里面上课。
老师是每一个接触过铜钱的人。
每一个碰铜钱的人的语言、思维模式、交流习惯,都通过铜钱传进了巨人的嘴里。
传给了里面的东西。
三千年的课。
毕业了。
解连环二十三年前把铜钱按进巨人面部凹槽的时候七窍流血,看到的就是这些。
他看到了一个学了三千年人话的东西。
然后他跪在地上说了句原来一直都是这样。
吴邪现在理解那个表情了。
老人的手从破病号服里伸了出来。
干枯的手指抓住了吴邪的手腕。
力气很小,但指甲嵌进了皮肤。
“它……会叫你的名字。”
吴邪的心沉了下去。
它已经叫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