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雾气又推进了一层。
鸡蛋变成了鹌鹑蛋。
鹌鹑蛋里面只能装半个鼻子了。
吴邪的嘴开始动。
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说话。
意识已经散到了不能主动控制嘴巴的地步,但嘴巴在自己动。
喉咙里发出了很低的声音。
不成句子。
是词。
单独的词。
“算盘。”
第一个词是算盘。
胖子的数数声停了。
十四万六千多少他没记住。
他看着吴邪的嘴。
“煤球炉。”
第二个词。
“水壶。”
第三个。
“后门。”
第四个。
声音轻到胖子必须把耳朵凑到吴邪嘴边才能听清。
吴三省在五米外靠着岩石半睡半醒,听到这些词之后眼皮动了一下。
吴邪的嘴继续在动。
词开始变成句子。
断断续续的,喘三口气才能推一句话出来。
“冬天……柜台上的算盘……珠子是铜的……上面有包浆。”
胖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叔走了之后……账本都是我盘的。”
吴三省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盘到凌晨两点……灯泡坏了一个……只剩柜台那盏。”
胡八一在三米外听着,手里的裂纹罗盘攥得指关节发白。
“胖子第一次来……把古董架撞倒了……碎了三个瓷瓶。”
胖子的脸从紫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颜色。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胖子第一次来……把古董架撞倒了……碎了三个瓷瓶。”
胖子的眼眶红了一圈。
他面朝外扭过了头。
吴邪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没有停。
每一句话都是吴山居的事。
每一个词都是那间铺子里最不值钱的日常。
铜钱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
不是底下的东西在推。
是铜钱自己震的。
光柱的颜色变了。
从纯白变成了白里面夹着一缕暖黄。
暖黄色的光从铜钱的方孔里渗出来,沿着光柱往上爬。
胡八一站起来盯着光柱看了五秒。
暖黄色的光流里面不是符号。
是画面。
非常模糊的,只有轮廓的画面。
一个柜台。
一把算盘。
一盏灯。
吴邪的记忆正在通过铜钱被投射进光柱里。
底下那个东西在抽他的记忆,铜钱把记忆转成了光。
但这些记忆没有被吞掉。
它们堵在了光柱里面。
流不下去。
胡八一弯腰看了看光柱底部与岩石的交界面。
暗金色的纹路光流在交界面处慢了下来。
吴邪的记忆碎片堵在了管道口。
不是因为记忆太大。
是因为记忆的格式不对。
底下那个东西能消化意识能量、感官数据、情绪模板——但它消化不了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盘算盘盘到凌晨两点这种事。
这种记忆太具体了。
具体到每一个细节都带着独一无二的时间戳和空间标记。
铜钱抽得走能量,但剥不掉这些记忆上面的个人属性。
底下那个东西吃不了带名字的食物。
吴邪的嘴还在动。
“三叔……你走了之后……铺子我一个人守了十一年。”
吴三省的整个人震了一下。
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十一年。
“每天晚上关门的时候……我会回头看一眼楼梯。”
吴三省嘴唇哆嗦了一下。
“总觉得你会从上面走下来……跟我说,小邪,别忘了锁后门。”
吴三省攥着空气的右手——之前攥了半个月铜钱的那只手——手指蜷了一下。
指关节的黑痂裂开了,褐色的旧血渗了出来。
铜钱在吴邪掌心里又震了一下。
光柱里的暖黄色光流忽然扩大了。
整根光柱的下半段全变成了暖黄色。
脚底下的岩石安静了。
暗红光还在闪。
但底下那个东西停止了推。
不是收回去了。
是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