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成体力的身体还撑得住走路,但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了——右肩垂得厉害,麒麟纹身灼伤的那块肉把整个肩关节的活动度拉低了一半。
吴邪站在巡逻环外看着他的背影。
巨人在一百五十米外。
张起灵在走向它。
“他不会出事吧?”
胖子坐在地上,声音哑得跟嗓子里塞了一团钢丝绒。
吴邪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
解连环在石头上留的字说得清楚——他当年注入代码的时候核心反击了,差点把他弄死。
但解连环用的是代码。
张起灵用的是人。
用他自己。
差别在哪,吴邪说不准。
张起灵走了两分钟。
距巨人大约八十米。
巨人的脚步在这个距离上传来的震动已经不是隐约的了——是能让脚底跟着抖的震动。
三秒一下。
张起灵停了。
他没有继续靠近。
他站在八十米外,抬头看着巨人。
巨人在继续走。
三秒,一步。
三秒,一步。
它没有低头。
张起灵站了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吴邪离得太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他看到了张起灵嘴巴动了两下。
声音很短。
两个字。
巨人的第二十三步落下来的时候,节奏变了。
不是三秒。
是三点五秒。
多了半秒。
吴邪的后背僵了。
巨人的脚步在三千年来第一次变了节奏。
因为有人跟它说话了。
第二十四步恢复了三秒。
第二十五步,又慢了零点五秒。
巨人还在走。
但它的头在转。
那面光滑的无脸平面缓慢地偏转,从正前方转向了张起灵的方向。
铜钱凹槽空洞的方孔正对着张起灵。
凹槽底部的暗红色脉动加快了。
一下,两下,三下。
速度翻了一倍。
吴邪数着那个脉动的频率。
从之前的每秒一次变成了每秒两次。
它在做什么?
它在看张起灵。
一个没有眼睛的巨人用脸上的铜钱凹槽在看一个站在八十米外的人。
张起灵又开口了。
这次吴邪隐约听到了声音。
不是普通话。
不是张家密语。
是一种极古老的发音方式,舌头在口腔里的位置跟现代任何语言都不一样。
声调高低起伏很大,像在唱歌,但没有旋律。
是三千年前的汉语。
或者更古老。
吴邪不知道张起灵什么时候学的这种发音——也许他根本没学过,是麒麟血脉里带着的语言记忆。
基因里刻着的祖先的话。
巨人停下来了。
三千年来固定的巡逻步伐在这一刻停了。
锁链落在地上,不再拖行。
白色火星灭了。
荒野上只剩两个声音。
张起灵古老的声调和巨人脸上铜钱凹槽越来越快的脉动。
吴邪的手心攥出了汗。
巨人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不是体型的变化——是颜色的变化。
灰色的皮肤从脚踝开始,像退潮一样往上褪色。
灰色下面露出来的不是骨骼或金属。
是暗红色。
和脚下岩石一样的暗红色。
巨人的身体底层跟这片荒野是同一种物质。
同一种灵魂残渣。
吴邪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巨人为什么是三十米高。
不是因为核心的寄生让它膨胀了——是因为三千年来,荒野上被不断堆积的灵魂残渣有一部分附着在了它身上。
它在长大。
每一年,每一天,每有一个人类意识被母矩阵回收、剥夺、压缩成残渣铺在这里,就有一部分残渣黏在了这个走来走去的巨人身上。
它身上裹着三千年的死人。
张起灵的声音还在继续。
古老的语调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巨人的头低了下来。
三十米高的身体像一栋楼慢慢弯腰,铜钱凹槽朝下,对着八十米外那个瘦小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