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停止了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七十九米。
又一步。
七十八米。
吴邪的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话。
胖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了。
连胡八一都闭上了嘴。
张起灵一步一步往巨人的方向走。
每走一步,脚底踩在暗红色岩石上的震颤就更强烈一分。
不是恐惧了。
从某一步开始,脚底传上来的情绪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哀求。
是一种吴邪没法用词汇描述的东西。
像是一个被关了很久很久的人听到了外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
想回应,又怕听错了。
张起灵走到了三十米的距离。
三十米。
刚好是巨人的身高。
他抬头。
巨人的无脸平面就在他正上方。
铜钱凹槽离他的头顶只有不到两米——巨人弯腰弯得很低,几乎是半跪着把脸凑过来的。
它在看他。
张起灵伸出了左手。
失去了两根手指麒麟血脉加持的左手。
手掌朝上,摊开,什么都没拿。
空手。
他又说了一句话。
这次吴邪听到了。
不是古老的语调。
是现代的普通话。
两个字。
“回家。”
巨人的铜钱凹槽里的脉动在这两个字落下停了。
完全停了。
然后凹槽里涌出了液体。
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凹槽的方孔里溢出来,沿着光滑的无脸平面流下去,滴落在张起灵的掌心里。
吴邪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核心的泪。
一个三千年没有哭过的东西,在张起灵的两个字面前,哭了。
巨人的身体开始塌缩。
像冰块在阳光下化水一样的塌缩。
三十米变成二十五米。
二十米。
十五米。
三千年附着在它身上的灵魂残渣正在脱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它的身体上滑下去,重新铺回了暗红色荒原的地面。
脱落的过程中,残渣带着微弱的光从巨人身上洒落。
像暗红色的雨。
胖子坐在远处的岩石上,仰头看着那场暗红色的雨。
他的嘴巴张着。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比如操,比如牛逼,比如这他妈是什么玩意。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是张着嘴,仰着头,看着那场三千年份的眼泪从天上落下来。
巨人缩到了十米。
五米。
三米。
锁链从它越来越小的身体上滑脱,哐啷啷掉在了地上。
右肩上的黑金电磁刀也掉了下来——巨人缩小之后刀的比例回到了正常尺寸,砸在岩石上弹了两下。
张起灵伸手捡起了那把刀。
刀身上的电磁纹路还在闪烁。
巨人最终缩回了正常人的体型。
一个人的体型。
身高大约一米八。
暗灰色的皮肤褪尽之后,底下露出的是一具苍老到极点的人类身体。
皮包骨头。
全身没有一丝肌肉。
头发白到透明。
脸上终于有了五官——一张被三千年拉扯到几乎认不出人类特征的脸。
但右肩有纹身。
麒麟纹身。
黯淡到几乎消失,但形状还在。
跟张起灵右肩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老人赤身裸体地站在暗红色岩石上,浑身颤抖。
他的嘴巴张了几次,嘴唇之间拉出了透明的涎水。
像一个婴儿在学说话。
然后他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词语。
是一个气音。
像风从一根空管子里穿过去的声音。
张起灵听到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在叫你名字。”
吴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了。
他站在张起灵身后五米处,赤脚,脱臼,手里攥着美工刀。
他没有走到老人面前。
那不是他该站的位置。
张起灵往前走了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