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岳麟一直想做主父偃那样的人,要么爬到最高处,要么死在最惨处,他做到了前半句,也做到了后半句。
忽然间,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年北风吹,村里那条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背着我去镇上看庙会,我趴在他背上,裹着他的旧棉袄,只露出两只眼睛。
路上我们遇见冯家贵,叼着烟卷站在自家门口,阴阳怪气地说:“哟,老李头,背着个小丧门星去赶集啊?”
冯家贵是我们十里八乡有名的刺头,谁都不敢惹他,当年我也是这么看待爷爷的,但现在看来,封岳麟不是不想惹他,是懒得搭理他。
当年,冯有贵揶揄他之后,他根本就没接话茬,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待走远了,他才低声跟我说:“别听他放屁,你不是丧门星,你是玉皇命,以后这十里八乡,谁也没你贵气。”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玉皇命,只知道趴在他背上很暖,棉袄上有股旱烟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此时我想起那一幕,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了。
我这一生,最痛恨的人是他,他杀了我全家,害我成了孤儿,却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用他自己的方式替我出头。
他这辈子作恶多端,唯独对我,留了几分真心。
因为我回顾此生,他倒是没有刻意将我往邪路上引,他教导给我的很多东西,都是很实用的,所以我能14岁写出《天下帝陵风水解析》,所以能在天下第一风水大会上夺得魁首。
虽然他是我这一生最大的仇人,但没有他的教导,我的确不会有那么扎实的风水理论,也不会这么快成为风水界里的一代宗师。
这种感觉,让我很拧巴,让我很痛苦。
甚至我都在想,我情愿他杀我全族的时候,连带着我一起杀死,我懒得成为日后的开山祖师,也不想去面对这个俗世,当年若是死了,一了百了也就算了。
人类的情感,为什么会这么复杂,复杂到爱和恨能同时在一个人体内开花结果。
像封岳麟这样的人,走遍整个世间,恐怕难寻第二个,可他就是真实的存在过。
呛郎一声,我把行刑刀插回后背的刀鞘里,刀身入鞘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要断绝与这个尘世的所有联系。
回头看去,这些曾经被他们糊弄的信徒,全都被我用枪打死在了隐杀堂的大殿上,他糊弄别人,欺骗别人了一辈子,直待临死前才说出心里的话。
或许,那个一生都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人,也有着脆弱的一面吧,只不过从来不肯向人展示,也决不允许任何人觉得他是好人。
他非要作恶,非要证明自己绝对不是废物,实际上,在临死的那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被父亲训斥的小孩。
我觉得,封鸣山一定不是讨厌他,而是教育方式过于古板,就像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大多数人,心中有爱,却很难开口直言。
我爱你,我不说,我要让你猜,让你自己去感悟。
我恨你,我也不说,我用各种办法远离你。
或许我们表达情感的时候都过于内敛,以至于父子之间,夫妻之间,总是充满了各种阴差阳错的误会。
例如封岳麟,误会了封鸣山一辈子,这对父子,到死都没能和解。
在我粗浅的认知里,封鸣山再喜欢李在渊,他也一定更爱封岳麟,毕竟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只是封鸣山老爷子的认知太高了,他很清楚德不配位必有余殃,他知道如果把一切高阶的风水术教给封岳麟,那是揠苗助长。
正如古人所言:
子若强于我,留钱有何用?贤而多财易损其志。
子若不如我,留钱有何用?愚而多财易增其过。
封鸣山老爷子很清楚,儿子封岳麟不是那块料,所以就不能往钦天监掌门人的位置上去扶,否则就会贻笑大方,就会砸钦天监的招牌,所以他肯定给儿子谋划好了其他的路径,就像一个大作家的孩子,不一定有作家的天赋,如果强行搀扶自己的儿子或者女儿成为所谓的“大作家”,那很容易闹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