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黑布口罩遮盖的地方，根本就没有皮肉，又或者说，只有一丝很薄很薄，但已经风化变干的肉片，挂在了脸上。
好似他的下半张脸，被人剥掉了，面骨上只附着了一层很薄的筋膜。
他张嘴说话时，两排牙齿晃动的频率和轨迹，被我看的一清二楚。
“不好看吧？”他眯了眯眼，重新戴上了口罩。
而后，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黑布口罩，“这半张脸，是我一直帮助的那些人，给我割掉的。”
“我对他们挺好的，可谓倾囊相助，问心无愧。”
“可是他们听信谗言，不分黑白对错，将我的家庭摧毁。”
我凝声说道：“可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的人跟现在的人不一样，不能因为张三和李四都是人，张三害了你，你就觉得李四也是混蛋。”
“对于你所说的过往，我深表同情，可是猫仙村的人是无辜的呀，如果可以的话，算是我求你放他们一马了，可以吗？”
老地仙眯眼笑了笑，他柔声说道：“其实都一样的。”
“你来。”他对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去他身边。
到了他跟前时，他伸出手说道：“扶我坐下来，歇会。”
之前他割掉了自己的左侧股骨头，整个人行动不便，我搀扶他坐下后，他微微喘了口气，拍了拍旁边的地面说道：“你也坐。”
在他身旁坐定后，他徐徐说道：“你们都是思想的囚徒。”
“就像古时候，人们认为，天圆地方，认为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平面，只要朝着一个方向走，就能走到天涯海角。”
“后来呢，麦哲伦率领船队环球航行，验证了地球是圆的，古人的认知是错的，但你没必要怪他们，因为认知的高度就在那了，无法前进。”
“在我的认知里，这世界就是一个海洋，人呢，就是里边的鱼。”
“你应该见过海洋馆里的小鱼吧？是不是成群结队的游？为什么呢，因为弱小，它们就必须团结在一起，形成一个庞大的整体，看起来很唬人。”
“而那些猛兽呢，很多都是独来独往，一张口就能吞掉很多小鱼。”
“好像是鲁迅说过吧，猛兽总是独行，牛羊才成群结队，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因为我听说过你在天下第一风水大会的事迹。”
“我告诉你，那都是一帮饭桶，我很欣赏你挂印封金的举动，这让我察觉到你是一个干实事的人。”
“你现在还小，经历的少，等你经历的多了，你终将明白，干大事要的不是善心，而是一颗狠心。”
我想了想说道：“我没有刻意跟你抬杠的意思，以您的年纪，恐怕也就五六十岁，又能经历多少呢？”
“经历多少？”他愣了一下，哈哈笑了起来，笑的眼里都有泪花了。
寂静的墓室里，充斥着他的笑声，有狂放，有孤傲，有不甘，有痛苦，他笑了很久。
末了，他看向墓室中光秃秃的石壁，凝声道：“你见过土匪进了山寨，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轮奸的画面吗？”
“你见过乱军过后，遍地尸骸，连大地和河流都被染红的样子吗？”
“如果你身为一个男人，给自己的女儿头上插上稻草，被人像个货物似的在街头挑挑拣拣，你还能保持这么镇定自若吗？”
“人啊，刀砍在谁身上，谁才知道疼。”
“我生于崇祯十七年，在我一生中最好的年华里，王朝崩塌，天下大乱，农民起义，清军入关，什么平等啊，什么人命啊，抬手一刀的事情。”
蓦地，我侧头看向了老地仙，瞪大了双眼。
老地仙却依旧一脸平静，“那个时代，世界就是一片汪洋大海，大鱼游过，寸草不生，你应该知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其实死的人多的去了。”
“我有一个美好的家，在那时被彻底摧毁，就是被我帮助的那些人摧毁的。”
我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那您……有三百多岁了吧。”
老地仙一怔，颇为认真的想了想，“差不多吧。”
“我的妻子被人抢走之后，我也被送入死牢，在牢里我认识了一位风水师，他将自己毕生的研究教给了我。”
“在那段时间里，他跟我讲过很多很多，到现在过去很多年了，我只记得一句话。”
“他说，想要报仇，就得振作起来，在心里咒骂没用，拳头够硬才行。”
“于是，在我被押上刑场的头一天晚上，我终于将他毕生所学钻研透彻，领悟出了风水界人人都想要的尸解之法。”
听到这里，我眼珠子都差点从眶里掉出来。
原来眼前的老地仙，就是几千年来，登顶的七位风水宗师之一！
唰的一下，我站直了身子，像个毕恭毕敬的小学生，连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