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遭报应的,总是最贪的那一家。”
话音落下,雾像被谁用手掌揉了一把,往他脚边贴得更紧。镇后这条路没有祠前的香烟“压地”,湿冷反倒更真,沿着衣领往里钻,钻得人骨缝发紧。
刀疤跟在后头,喉结滚了滚,终于还是忍不住压着嗓子问:“少爷……柳家那边闹成那样,咱们这时候回祠堂路,是不是——”
顾承厄没回头,只抬手指了指前方一处墙角。
墙角有半截倒塌的砖雕,雕着个“归”字。砖缝里卡着一小片黄纸,纸角湿透,墨迹却没散,像有人故意让它“记得住”。
“路断不断,看的是谁在账上先喘不过气。”顾承厄道,“柳行舟用命去垫旧神的嘴,旧神吃得越凶,外头的‘路’越直。直了,就能顺着香烟摸到谁家灯最亮。”
刀疤脸色更白:“那咱们——”
“我不跟它拼嘴。”顾承厄停了一瞬,声音冷得像算盘珠子落在木板上,“我跟它拼账。”
他加快了两分脚步,雾里脚声却仍旧稳,不急不乱。镇后绕出去,便是祠堂路侧背——那条被香灰熏黑的青石路。远远能看见祠门方向泛起的灰白光,像有人在雾里点了一盏不肯熄的灯。
而这盏灯,正在“吃人”。
祠堂路两侧的铺子门板紧闭,门缝里挤出一点点黄光,像怕露了气就被谁记名。街上却并非无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拎着香,有的空着手,眼神却像被绳子牵着,一齐往祠门那边挪。
香烟贴着地皮爬,每爬过一双脚,脚踝处就像被冷水洗过一遍,麻得发木。
顾承厄一眼就看见了顾家的人。
顾家在这镇上算不得大族,但也有自己的香火脉。此刻顾家十来个族人被挤在路边一处屋檐下,男的捏着香,女的抱着包袱,最前头站着个年纪偏大的妇人,发髻散了半边,手里攥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顾”字,已经被汗浸得发黑。
妇人看见顾承厄,眼眶一下红了,却又不敢喊大声,只颤着嗓子:“承厄……你回来了?祠门那边……柳家的人在催香,说不点就是不敬,要记——”
“记名。”顾承厄接了她的话,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她手背没有黑印,但指节处有一道浅灰线,像被烟擦过。那是“路”已经摸到了顾家门口,只差一个借口,就能把账落实。
顾承厄点了点头,没多说安抚的话——安抚没用,今晚这局是规则,不是情绪。
他抬眼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像在雾里钉了一根钉子:“顾家的人,都在这儿?”
有人低声答:“在的在的……能来的都来了。还有几个老人孩子在家里躲着。”
“躲没用。”顾承厄道,“雾贴地,是路贴地。路贴到门槛上,门里的人照样是账。”
这句话一落,屋檐下的呼吸声更紧。有人捏着香,手抖得香灰簌簌往下掉。
刀疤咬牙:“少爷,要不咱们也先点一炷……拖一拖?”
顾承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点香给谁看?”
刀疤一滞。
顾承厄把斗篷一掀,露出袖口里压着的薄册与一截折好的旧纸。那旧纸边缘发黄,像被无数次翻过;纸面却干净,干净得不像这条路上的东西。
他将旧纸展开。
纸一开,雾像被风推开一线。纸面上不是普通文书的墨字,而是一道道细密的朱线,线与线之间勾成方格,方格里写着“规”“戒”“罚”“护”四类条目。最上头三个字,像压着祠堂梁上的灯纹——
《家规契》。
屋檐下的人一阵哗然,声音又立刻被压下去,像怕惊动祠门里的灰白光。
那妇人手里的木牌“咚”地一声掉在地上,她跪下去就要磕头:“家规契……真还在?老爷子当年说过,家规契一出,族人同心,能护——”
“护的是账,不是命。”顾承厄把她扶住,手指很稳,“命要自己拿。”
他把《家规契》往众人面前一递,朱线在雾里微微发亮,像一张早就写好的网。
“今晚祠门那边借香吃人,吃的不是柳家一个。”顾承厄声音压得更低,“它要的是整条祠堂路上的香火与因果。柳家催香,是替它铺路。我们若照点,就是把自己的名字按在账上,让它好收。”
众人脸色发白,有人忍不住问:“那……不点呢?柳家说不点就是不敬,要抄家——”
“柳家抄得了你家门。”顾承厄抬眼,眼底没有怒,只有冷,“旧神抄的是你家谱。”
这话像一盆冰水泼下去,屋檐下瞬间静得只剩香烟摩擦地皮的细响。
顾承厄将《家规契》摊开在砖雕“归”字前的空地上,手指点在契首第一条——
“同香同誓,同债同担。”
他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