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应。
但雾外那股灰白光忽然更亮了一分,像在催促。祠门方向传来一声压着的惨叫,紧接着是人群被驱赶的喧哗:“点香!都点!不点的拖出来!”
这声喧哗像鞭子抽到每个人背上。
顾承厄没等他们再犹豫,声音一沉,像敲木鱼:“顾氏立族,靠的不是柳家的脸色,是祖祠的灯。祖祠的灯今夜要被人借走,那就用家规把灯拴回家谱上——灯在谱上,账就只能记在谱上。”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你们怕不怕?”
有人嘴唇发青,还是点头。
“怕就对了。”顾承厄道,“怕,说明你们还想活,想活就照我说的做。”
他抬手,从斗篷内摸出一束香。
不是柳家发的那种“贡香”,香身油亮,香头泛白;他这束香颜色更暗,像掺过陈年香灰,闻起来也不甜,反倒带着一点木与土的苦。
“这是顾家的香。”顾承厄把香分给众人,“不求它给我们什么,只求它记得——谁是顾家的债主,谁是顾家的债。”
刀疤接过香,手心汗透,还是忍不住问:“少爷……点了香,不还是落账?”
顾承厄看着他:“落账分两种。落在旧神账上,你是蜡烛;落在家规账上,你是族人。”
这句话像把一条绳子从雾里扯出来,扯到每个人手心。
那妇人先一步把香捧在额前,哑着嗓子:“承厄说得对……顾家的命,不能让柳家点。”
她一抬头,眼泪掉在香身上,香却没湿,反倒像吸了那滴泪,香尾一点微光亮起。
顾承厄把《家规契》往地上一按,指尖在契尾的朱印上一划。朱印像被唤醒,细细的红光顺着契文的线条爬开,爬到每个人脚边,像一圈圈细绳把他们围住。
雾在圈外撞了撞,竟撞不进来。
“点。”顾承厄道。
十几双手同时抬起香,火折子在风里颤,火光却不灭。香头一亮,先是零星的红点,随后红点连成一线,像夜里突然拉起一条细细的灯带。
香烟升起,却没有贴地去爬祠门的路,反而被那圈朱线牵引着,往《家规契》的格子里钻。
一格一格,像填账。
“同心。”顾承厄低声。
屋檐下的人像是被这两个字咬住了舌头,明明害怕,却还是跟着念:“同心。”
香烟骤然一沉。
不是贴地,是压在每个人胸口,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心脏,让心跳不得乱。乱了,香烟就散;散了,契就断。
刀疤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跳,硬生生把那口乱气压回去,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同、心。”
就在这一刻,祠门方向的灰白光猛地一鼓。
一股庞大的威压顺着祠堂路扑来,像从雾里伸出一张看不见的脸,贴着地皮往这边嗅。路上的香烟被它一卷,瞬间扭成一条条灰蛇,朝顾家这边钻。
那威压不是风,不是声,是“记账的眼”。
谁先退,谁先被记名。
屋檐下有人腿一软,几乎要跪下。
顾承厄却站得像钉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在每个人耳骨里敲:“别躲。它在找散户。散了,就被它一口一口吃。拢起来,它就得按规矩来。”
“按规矩?”有人哆嗦着问。
顾承厄抬眼,看向那扑来的灰蛇香烟,淡淡道:“旧神也怕规矩。它不怕人死,它怕账乱。账一乱,它吃了也算不清,算不清就要吐出来。”
他伸手在《家规契》上重重一按。
朱线猛地亮起,像火从纸里烧出来,却不烫手。那圈围住众人的细绳一下收紧,收紧成一枚淡红的“印”,印在每个人脚下。
香烟灰蛇扑到印外,“嘶”地一声被弹开,像撞到一层透明的墙。
威压又压了一次,更重。
屋檐下的瓦片“咔”地裂出细纹。有人耳边嗡嗡响,鼻血顺着人中流下来,滴在香灰上立刻发黑。
旧神的“嘴”在试探:这群人是不是也能当蜡烛点。
顾承厄眼神不动,反手抽出薄册——那薄册贴腕骨,先前只是热,现在却像有东西在里面翻页。
他没翻册,只把册背在掌心一拍,像把一枚筹码拍到桌上。
“顾氏家规第二十一条。”他朗声念出,声音第一次拔高,压过雾里那股嗡鸣,“族中遇诡,先护幼弱,后护家谱。凡借外香者,削名;凡引外债者,逐出。”
话音落下,朱线在《家规契》上跳了一下,像有人在契上盖了章。
屋檐下的族人像终于抓到一根梁,齐齐把香举高了一寸,喉咙发紧也跟着念:
“先护幼弱,后护家谱!”
“借外香者,削名!”
“引外债者,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