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柳家的算盘——借镇诡司的名,养旧神残响的口,最后把全镇人的命数拆成一袋袋小钱,装进他们的血缘链路里。
许都头说完场面话,转身上台阶,与柳家执事并肩站着。二人站位极微妙:许都头站外侧,像在护住秩序;柳家执事站内侧,离那无字木牌更近,像在守住收款口。
顾承厄看见这一幕,反倒不急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并肩”。
并肩,意味着镇诡司也踩进了这条税路——哪怕只是鞋尖沾了一点香灰,旧神残响也会记。
人群被驱着排队,一个个上前“报冤”,实则报自己的名、报自己的家、报自己愿意交多少香火换一口气。柳家执事手里拿着册子,笔尖在纸上划拉,像在挑鱼刺。
镇诡司的人站在旁边,偶尔喝止几句“别挤”,更像是帮柳家守队伍。
顾承厄不往前凑,他只找了个角度,盯着柳家执事那册子翻页时露出的边角。
那纸不是寻常纸,纸边压着暗红的纹,像泡过血,又像浸过香。
契册。
契册上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可追的血线。
顾承厄正看着,忽然有人从旁侧轻轻撞了他一下。
不是百姓的慌乱冲撞,是故意的——力道很稳,像提醒“跟我走”。
他侧目,看见一个镇诡司小吏低着头,像避嫌似的,脚步却不慢,往旁边一条小巷拐去。
顾承厄没犹豫,跟了两步,拐进巷内。
巷子窄,墙湿,青苔像一层旧霉。巷口外的喧嚣被挡住,只剩远处祠前偶尔传来的哭声与咒骂,像隔着水。
小吏停下,退到一边。
巷子尽头站着的人转过身来——许都头。
他摘了官帽,眉骨很硬,眼下却有淡淡青黑,像许久没睡好。他看见顾承厄,先是叹了一口气,叹得很轻,却像把胸腔里那点火星按灭。
“顾承厄。”许都头低声,“你怎么又掺进来了。”
顾承厄也不寒暄:“许都头今日站在柳家那边?”
许都头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无奈:“我站哪边,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别站到旧神对面去。”
顾承厄没说话。
许都头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怕墙也能听懂:“祠里那东西,不是你能硬碰的。你要是以为拔了钉、砸了牌就能翻账——我告诉你,它索债不讲官法。它只认‘谁欠’、‘谁挡’、‘谁先动’。”
他说到这儿,目光落在顾承厄斗篷下的袖口,像是能看见那本薄册:“你很会算。但旧神的账,算错一笔,就是命。”
顾承厄终于开口,语气很平:“许都头是在劝我,还是在替柳家探我底?”
许都头嘴角动了动,像笑不出来:“我要真替柳家探你底,刚才就不会把你叫到这里。祠前人多眼杂,我也不好说太直。”
他顿了顿,像把一句更重的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柳家这套契,不止抽三成。你昨晚若看见那无字牌,就该明白——那是‘收款口’。旧神残响沿口子出入,谁的名钉在口子上,谁就是它账上的‘收税人’。你若硬碰收税人,旧神先把你当‘抗税’。”
顾承厄眼神微凝:“你知道得很清。”
许都头苦笑:“镇诡司这些年处理的诡案,十桩里八桩都和‘契’有关。我们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起。旧神残响一旦动真格,死的不是一个柳家,是一条街、一个镇。”
他抬手,指了指外头祠堂方向:“我今天来,名义维持秩序,实则……是上头让我们别把事闹大。柳家愿意出香火、出人手、出地盘,镇诡司就借他们一条路走。你说我左右为难不为难?”
顾承厄听完,反倒更稳:“所以你来提醒我——别硬碰。那你觉得破口在哪?”
许都头看他一眼,像在衡量要说多少才不算害他。
最后,他吐出一句话:“契这东西,最怕的不是你砸,是你让它‘自相矛盾’。”
顾承厄眼底微动。
许都头继续道:“柳家写‘税’,就得像税——得有路、得有名、得有去处。你别去碰旧神,你去找契里那条路的短板。短板一露,柳家自己就得补;补不上……旧神就会来催他们。”
他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声音更低了一分:“还有,顾承厄——大祭快了。第一炷香点下去,税路就会更牢。你要翻账,得赶在那炷香之前,找到能插进去的缝。”
顾承厄看着他:“许都头为何帮我?”
许都头沉默半息,眼神往巷子深处一瞥,像怕被人看见这点“人味”。
“我不帮你。”他说,“我帮的是这个镇子别变成一口锅。锅里熬的都是人命,最后谁都跑不掉。”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怕自己走慢了,就会被良心拖住脚。
走到巷口时,他又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