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迟疑:“县衙早塌了……”
“塌了也会留痕。”顾承厄声音不高,“税是最难抹掉的东西。人能死,账不死。”
沈青萝忽然问:“那你呢?”
顾承厄看向窗外雾色:“我去看一眼——镇诡司怎么站队。”
话音刚落,屋梁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像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木梁。
三人同时抬头,屋梁空空,只有梁端灯纹把那片阴影压得更黑。
顾承厄把灯纹压得更稳,轻声道:“它已经把这宅也记进账里了。”
沈青萝脸色微白。
顾承厄却把手覆在她攥紧的指节上,力道不重,却像把她的心按回原处:“别怕。它记的是‘地址’,不是‘人心’。人心还在你自己手里。”
他收回手,声音恢复那种算盘落珠般的冷定:“明日,镇上必乱。柳家要逼更多人签契,镇诡司也会来——来‘维持秩序’。”
刀疤咬牙:“维持柳家的秩序吧。”
顾承厄没反驳,只把薄册塞回袖中:“看他们怎么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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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未到午时,镇口就起了尘。
一队黑衣人自官道而来,衣摆压着风,胸前绣着镇诡司的纹记——不是朝廷那种正红,而是灰底黑线,像把人的影子缝在衣上。
为首的骑在马上,腰间佩刀,刀鞘上缠着镇诡司的符绳。后头跟着两辆车,一辆载着木箱与铁炉,一辆罩着黑布,不知装着什么。
镇口百姓本想上前告状,才迈出两步,就被柳家护院拦住,护院手里不拿刀,只拿香纸和红绳,一张笑脸像抹了油:“各位别急,镇诡司大人来了,按规矩排队,按规矩说话。先把香票领了——领了才算登记。”
“登记?”有人小声嘀咕,“登记还要香票?”
护院笑得更圆:“不登记,怎么让大人替你们主持公道?你们也不想自己的事……上不了账吧?”
那句“上不了账”说得轻,落在人群里却像一块冰,瞬间让人群的喧哗低下去。
顾承厄站在人群侧后,披着一件旧灰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颌。他不往前挤,也不出声,只看。
他看见镇诡司的人下马,第一件事不是问案,不是巡街,而是抬头望了一眼祠堂方向。
那眼神像在确认:旧神残响还在不在,柳家还稳不稳。
随后,一个柳家执事快步迎上去,拱手作揖,袖口干净得很——干净得让人发寒。
执事笑道:“诸位大人辛苦,柳家备了茶,祠前也已清出地方,免得百姓冲撞。”
镇诡司为首那人点头,声线平平:“先去祠前。闹事的、聚众的,照规矩记名。”
“记名”二字一落,人群里又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顾承厄的目光却落在那人腰牌上——牌上刻着“都头”二字,旁边是姓名:许。
许都头。
他记得这个人。
不是朋友,也算不上恩怨。几年前顾家在外头碰过一桩诡案,许都头当时还只是个领班,处理得极利落,手快、嘴硬、心不算黑,只是太懂“活命的规矩”。
队伍往祠堂去,百姓被驱着跟在后面,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灯笼。
柳家护院一路撒香纸,香灰飘得低,落到人肩上、发上,像无形的印泥。
顾承厄越看越明白:柳家不是怕乱,是要乱得“像该乱”,乱得镇诡司必须站出来“定规矩”,而那规矩——正好是柳家的契。
祠堂前,红毡铺得更长,泥塑神像两侧的铜铃依旧不响。
镇诡司的人在祠前摆开阵势,铁炉立起,符绳拉开,像要画一条“官线”把百姓隔在外头。
许都头站到台阶下,环视一圈,开口:“镇诡司到场,凡闹事者,按诡灾扰民处置;凡造谣者,按妖言惑众处置。诸位若有冤屈——”
他顿了顿,目光往无字木牌那边扫了一下,才继续:“——按次序,报给柳家执事登记。镇诡司会核查。”
这一句落下,人群里像被按进水里,连喘气都小心起来。
“报给柳家?”有人终于忍不住,“我们就是被柳家逼的!”
柳家执事抬手,脸上仍是笑:“这话可不能乱说。镇诡司大人都在,谁逼你了?你有契吗?你有证吗?”
那人张口结舌。
契?证?他们有的只是一张红纸、一炷香、一个被折掉的年岁,哪来的“证”。
顾承厄在斗篷下冷冷看着,心里那笔账越算越清:镇诡司来不是为百姓主持公道,是来给柳家的契“贴皮”。
贴了皮,税就成了“官认”的税;旧神残响更会认得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