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的风忽然硬了一点,香烟被压得贴地走,像一条条灰蛇往门槛里钻。顾承厄脚下那层湿冷更黏,仿佛路面真有舌头,认得生人气味,正沿鞋底往上尝。
刀疤喉结一滚,压着嗓子:“少爷……里头有人。”
顾承厄没应声,只抬眼。
雾被某种看不见的火烘开一线,祠堂前的场面露出来——
祠门大开,门楣上挂着柳家的黑红绸,绸边钉着小铜铃,却不响;门口立着两尊泥塑神像,脸被香熏得发乌,眼眶里却塞着新鲜的朱砂,像刚被人点了睛。
祠前广场上铺了长毡,毡上跪满人。
不是借香路两旁那种“壳”,而是镇里能动、能说话的活人:米行掌柜、染坊伙计、挑担的脚夫、抱孩子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半旧青衫的读书人。
他们都被迫把额头贴在毡上,额角上压着一小片香纸——纸上画着细细的灯纹,像把人名和愿望一并印进去。
顾承厄眼底的梁端灯纹轻轻一压,广场上方的“火”便显出来:无数细小的香火丝线从每个人头顶抽出,汇向祠门内一只巨大的香炉。
那香炉不是铜的,是黑石的,石面上布满裂纹,裂缝里却透出一点暗金色,像旧神的骨缝还在喘。
炉口上方悬着一面无字木牌,牌边钉着铁钉,钉帽上刻着小小的“柳”字——像把某种原本不属于人的权,硬钉到自家名下。
“旧神残响……”刀疤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发干,“真供上了。”
供的不只是香。
顾承厄看见炉旁摆着一溜白瓷碗,碗里不是酒,是淡红的水,像洗过手的血。碗底沉着一点点黑灰,像香灰,又像磨碎的骨屑。
他指腹在袖中薄册封皮上轻轻一按,那薄册像也跟着“醒”了一下,沉得更实。
祠堂台阶上站着柳家人。
为首一人穿着暗绛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黑带,带上挂着一串木珠。木珠本应素净,可每颗珠子上都嵌着一点金,金点像眼——不看人时是饰物,看人时就像盯着你脖子上的命。
他身旁站着几个执事,手里捧着册、捧着香、捧着印泥。更后面,几名持刀护院横排,刀鞘贴着腿,一动不动,却把台阶下的人压得喘不过气。
锦袍那人抬手。
指尖一抬,广场上的香烟忽然一齐往他掌心涌,像被抽走。随即,祠门内那只黑石香炉“咚”地一声闷响,炉口喷出一道灰白光,光里有影,像残破的神像在水里摇晃。
那影子没有脸,只有一截断裂的冠冕,冠冕下垂着几根黑线,黑线末端挂着细小的“钩”,钩子在光里一闪一闪,像在找可以挂住的东西。
台阶下跪着的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哭声,却没人敢抬头。
锦袍那人声音不高,偏偏能压过风:“诸位乡亲,今日柳家迎神,代镇守香。你们怕诡祟、怕病灾、怕无灯巷里那点响动——怕得对。怕,就得有个靠。”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靠什么?靠官府?官府早散了。靠镇诡司?镇诡司一纸符令能管三日,能管三十年吗?”
“能护你们的,只有祠。”
“能把祠护住的,只有神。”
他说到“神”字时,祠门内那团灰白光猛地一涨,广场上的香火丝线一齐绷紧,像有人在每个人头顶拴了根线,往上提了一寸。
不少人脸色瞬间发青,有的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哇一声哭出来,又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锦袍那人抬手示意安静:“柳家不白护你们。账,得清。”
他身旁一个执事上前一步,摊开一张大红纸,红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那不是名单,是契。
执事高声念:“自今日起,镇内各户香火,按旧规供祠;供祠之香,柳家代为迎神、镇宅、压路。因迎神耗香耗愿耗血,故——”
他抬眼,声音拔高,像宣判:“每户香火,抽三成,作迎神之用。”
三成。
不是捐,是抽。
台阶下跪着的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哗然,像水面下翻了一下鱼。
“抽三成?”有人颤着声,“我家一年也就那点香……孩子还病着……”
“柳家这是要我们活不活?”
锦袍那人不急不慢,目光扫过人群,像扫过一堆将要入账的铜钱:“活?当然让你们活。你们不活,谁供香?”
他笑了一声,那笑不暖,反倒冷:“三成不多。你们想想,若无柳家迎神,这条借香路上你们早被利息烧干。柳家替你们背了多少?”
“背债要利息。利息从哪来?从香来。”
他微微侧头,看向那张红纸:“有人不愿?也好。那就按规矩——不供香者,等同断祠、断愿、断护。断护之人,欠下的债,今日起提前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