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踏入祠堂路:路两旁全是“借香人”
    门外天光更亮了些,灰河村的烟柱在风里歪斜,像一根根香。

    顾承厄站在门槛影子内,听着屋里人脚步散开——有人去搬盐铁、有人去分香纸、有人去守门、有人去牵马。那热闹不冲他来,反倒像一层新铺上的瓦,把顾宅这点“热气”压得更实。

    他把薄册抱在怀里,指节在封皮上轻轻一叩。

    屋梁上的梁端灯纹随之稳稳一亮——不耀眼,只像一盏灯把该照的地方照清。

    刀疤凑近一步,压着嗓子:“少爷,去镇上摸‘大祭’关节,带几个人?”

    顾承厄没回头,目光先越过院墙,落到村口方向那条通往镇子的土路上。风从那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不像人家供的净香,倒像陈年的香灰被水泡过,散着潮腥。

    “我、你,再带两个腿脚快的。”他道,“其余按分工。”

    刀疤点头,转身去叫人。

    三叔公从屋里出来,披着旧袄,脸色灰白,却站得直:“你说今日不进路。”

    “我说的是我们不给他们节奏。”顾承厄把薄册往袖中一收,“可他们若把路开在我们脚下——不进也得看一眼。”

    三叔公眉头一跳:“柳家敢提前?”

    顾承厄没直接答,只抬手摸了摸门槛影子边缘。那影子冷得像铁,却比昨夜更“重”了一分,仿佛有东西隔着很远,往这边压秤砣。

    “账到就催。”他淡声道,“催得越急,越说明他们怕我们先摸清。”

    三叔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你小心。别逞。”

    顾承厄嗯了一声,跨出门槛。

    门槛影子在他脚跟后收拢,像一张嘴合上。

    ——

    去镇上的路并不远,半个时辰的脚程。可这一路上,风里的香味越来越重,重到连刀疤都皱眉。

    “这味儿不对。”刀疤低声,“像谁家把祠堂里的香炉翻了,泡在阴沟里。”

    跟来的两个壮年也频频回头,像怕身后有东西追。

    顾承厄走在最前,步子不急不缓。他不需要回头——薄册贴在胸口,像贴着一块冰,冰里有细微的“嗒嗒”声,隔一段便敲一下,敲得极有耐心。

    越靠近镇子,那“嗒嗒”越密。

    镇口今日比往常热闹。路边搭了几个棚,挂着红纸,写着“迎神”“净路”“添香”的字样。几个穿灰衣的汉子挎着木桶,桶里不知是什么水,沿街泼洒,水落地便发白,像盐,也像骨灰。

    更刺眼的是——镇口那条通往祠堂的旧路,路牌上原本写着“祠堂路”三个字,今日被人用红布裹住,只露出一个“祠”字,像故意不让人看全。

    刀疤想上前,被顾承厄抬手压住。

    “先看人。”顾承厄道。

    镇口有一队人,敲锣打鼓,锣声不响亮,却每一下都打在胸口,让人气短。队伍前头走着两个穿黑褂的,腰间挂着小铃,铃不响,倒像在“吸声”。

    队伍后头跟着的是乡人——男女老少都有,脸色麻木,手里捧着香,香不是新香,颜色发灰,像回炉的。

    有人低声念着:“借一炷、保一家……借一炷、保一家……”

    刀疤咬牙:“这不是上香,这是赶人去卖命。”

    顾承厄视线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忽然停住。

    他看见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眼睛睁得大,却没有焦点;妇人的手指死死扣着那把灰香,指甲里全是黑泥。她的侧脸,像极了灰河村村东头刘家媳妇。

    可刘家媳妇,半年前就说是“病死”了。

    顾承厄的指节微微一紧。

    那妇人似乎也感觉到有人看她,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顾承厄脸上,却像隔着一层厚纸,看不见人——眼里空得可怕。

    他没有立刻上前。他知道这里的“热闹”有规矩,贸然出声,等于把自己的名字送上去。

    “找开路的人。”顾承厄低声。

    刀疤用眼神一指——镇口牌坊下,立着一张桌,桌后坐着个瘦高的中年,穿着像司仪,手里拿着簿子,旁边放着一只小香炉。有人上前,交一把香,他就在簿子上点一下,香炉里便“噗”地起一缕灰烟,那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顾承厄走过去,没有排队,直接停在桌前一步外。

    瘦高中年抬眼,先看他衣着,再看他眼神,笑意便浮上来:“这位是……添香的?还是借香的?”

    顾承厄把袖口往下压了压,露出指腹干净的茧:“路今日就开?”

    中年笑得更深:“祠堂路向来开着。只是有缘人才能走进。”

    “谁定的缘?”顾承厄问。

    中年抬手,指了指牌坊顶上那块匾——匾上原本是镇名,如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漆描的符,像一只半睁的眼。

    “神定的。”中年道,“借了香,就有缘。没借的……也可以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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