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断,是不敢太快靠近。
刀疤看不懂,只觉得周身冷意稍缓,急忙问:“少爷,咋办?”
顾承厄看向路尽头那座雾里的祠堂,低声道:“记住今日看见的。”
“柳家不是要逼我们认罪,是要逼我们上路,逼我们也去借香。”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可他们漏算一件事——借条不是给神看的,是给人签的。有人能签,就有人能查。”
刀疤听得一阵发狠:“少爷,你是说……咱能把借条翻出来?”
“翻不翻得出来,要看谁握香口。”顾承厄道,“祠权之争,不是争祠堂那块牌匾,是争谁能点第一炷香,谁能记第一笔账。”
他转身,目光落在两个壮年身上:“你们退回镇口,不要回头。去找三叔公,让他把今日按契的名单再誊一份,封蜡。再告诉守宅的人——门楣上若有人贴红纸,先撕,后记名,别让纸沾门槛影子。”
两人连连点头,几乎是逃一样往回跑。
刀疤却没退,反而更靠近顾承厄半步,低声道:“少爷,你不走?”
顾承厄看着路两旁那一排排跪着的壳,问:“你看他们像什么?”
刀疤咬牙:“像……像被当成香炉使的死人。”
“对。”顾承厄说,“这条路不是给活人走的,是给香火走的。”
他抬脚,往前踏出一步。
脚落下的一瞬,路面湿冷像舌头舔过鞋底,梁端灯纹在他眼底轻轻一震,那些“香火利息”火团齐齐一颤,仿佛闻到了新的债主。
雾里,祠堂的轮廓更清晰了一点。
也就在这一点更清晰里,顾承厄看见祠堂门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行旧字,字迹被香烟熏得发黑,却仍能辨出大意——
【借香者,供身供愿。利息不绝,直至还清。】
碑下有一行更小的刻痕,像后来补上的:
【还清之日,身空为器。】
刀疤倒吸一口冷气:“还清了也完?”
顾承厄眼神彻底沉下去。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你以为欠完就自由,可在他们的账里,“还清”意味着你被榨到一滴不剩,成了最干净的空壳,最合用的器皿。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跪得这么稳。
不是他们虔诚。
是他们已经没有“自己”了。
顾承厄把薄册收回袖中,声音低而硬:“走。今天不闯祠,先把路认清。”
刀疤急道:“那咱踩进来,不就……”
“踩进来,路就认得我们。”顾承厄打断他,“可不踩进来,我们永远只是在宅里等人催账。”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借香人,像在看一行行活账:“他们收利息的时候,最怕有人站在旁边看懂。”
刀疤听懂了那句“怕”,心里一震,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快意——不是爽在狠,而是爽在:原来这鬼路也有怕的东西。
他压低声音:“少爷,那它怕啥?”
顾承厄盯着雾里那座祠堂,吐出四个字,像落笔成契:
“怕人算账。”
话音落下,路尽头的雾像被什么掀了一下,隐隐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像算珠落在账盘上。
也像有人在祠堂里抬起头,终于注意到——这条只用来收割的路上,来了个不肯当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