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梁端灯纹里那一点细微的“呼吸”——稳,却不松。仿佛有人在暗处拿着秤砣,压着灯火不许摇晃。
他合上薄册,走到火盆前。
盆盖仍旧扣得严实,可那底下的轻响又来了一声:“嗒。”
像砂落、像算珠,也像催款的人用指节敲桌,告诉你——账不等人。
顾承厄没去掀盖,只把掌心贴在盆盖上方半寸的位置,感着那股阴冷从铁皮里透出来。他眼神不变,心里却更清楚:柳家逼“只许供柳祠旧神”,并不只是抢香火——是要把全镇人的因果线,一根根拧到柳祠那口旧神的香炉里,再顺着香烟,摸到顾宅这盏灯下。
到那时,宅规再硬,也只是被围住的一盏灯。
灯能压一间屋、一座院,压不住一镇的口舌与供奉。
他转身去内房看了一眼。
沈青萝仍睡着,眉心还蹙着,像梦里也在躲锣声。她手指松开了些,却还搭在被角边缘,仿佛随时要去抓住什么。
顾承厄把被角再压实,指腹轻轻按在她腕侧,像按住一条要乱窜的脉。
“我去办事。”他低声道,语气不软,却稳,“你在这儿,灯不会让你冷。”
沈青萝没醒,只在他掌心里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顾承厄收回手,走出屋,门槛影子在脚下冷得像刃。他站在门内,抬眼看向外头天光——灰河村的烟柱已起,镇上那边锣声更清了些,像拿锤在每户人家的心口敲。
他叫刀疤:“去把族里能说话的都请来。老的、中的、能扛事的,一盏茶内到正屋。”
刀疤一怔:“这么急?族会?”
“急。”顾承厄道,“宅能守一夜,祠能护一镇。再拖,账就让人写死了。”
刀疤听见“祠”字,眼皮一跳,却没问,转身就跑,脚步重得像敲鼓。
顾承厄又点了两个人——一个是守门的瘦高汉子,一个是管杂务的妇人:“你们去把米、盐、净水、香、黄纸、麻绳、铁器都清点出来。照我平日记的数,多备三成。院里所有灯油,封口,不许外借。”
瘦高汉子连声应,妇人却犹豫了一下:“少爷……镇上不是要我们改供吗?多备香,会不会——”
“会。”顾承厄看她一眼,语气冷静得像在报账,“会被人盯,会被人说你心虚,会被人说你要供野祠。”
妇人脸色白了白。
顾承厄接着道:“但你若不备,等到要用时,香火会一句‘禁香’,你连点灯的油都要拿命去换。你怕口舌,还是怕断灯?”
妇人咬牙:“我去办。”
顾承厄点头,转身进正屋。
正屋中间摆着族里的长案,案面旧,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顾承厄把薄册放在案上,又取出一沓空白纸,压上镇纸,摆得规整——像摆一张要签字画押的账桌。
梁端灯纹在屋梁下稳稳亮着,四朵灯花不张不扬,却把整间屋压得端正。
一盏茶不到,脚步声就从院外挤了进来。
先到的是族里两个老人,一个拄拐,一个背有点驼,眼神却都不浑;再是几个壮年,衣袖卷着,手上带茧;后头还有几位妇人,抱着孩子的也来,孩子一见灯亮,不敢吭声,只往母亲怀里缩。
最后进来的,是顾家三叔公——顾鸿祠。人瘦,脸上沟壑深,眼珠子却像钉子,盯人时让人不敢乱喘。
他一进门就问:“承厄,香火会的人来贴帖了?”
“来过。”顾承厄不绕,“贴不上,回去了。”
屋里一阵压低的惊声。
一个壮年急道:“那柳家不会罢休!他们如今势大,镇上又——”
“势大是势大,”顾承厄抬眼,打断他,“势大也要有人替他担账。今日那执事不敢贴,是因为我把账写到他名下。明日柳家自己来,就不是不敢贴了。”
三叔公皱眉:“你既知道他们会来,你叫族会,是要守宅?”
“守。”顾承厄道,“但只守宅,守得了一夜,守不了三日。更守不了祠堂路一开,全镇香火被人拧走的那一刻。”
他把薄册翻开,露出第一页那四个字。
“祠权之争。”他指尖点在纸上,“柳家要的不是我们门上这张红帖——是要让全镇人认‘只有柳祠可保命’。只要他们立住了,顾宅的灯就成了‘不听话的灯’,成了‘野祠的灯’。到时候,不是我们挡不挡得住一队人,是整个镇的人会不会推着人来砸我们的门。”
屋里更静了。
一个妇人抱紧孩子,低声骂:“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
顾承厄没接骂,只说:“逼死不值钱,逼你改供才值钱。香火是他们要的,因果是他们要的,代价也是他们要你替他们付的。”
三叔公眼神沉下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