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厄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指腹还停在薄册封皮那枚“红印”上,像按着一笔尚未结清的旧账。
梁端四朵灯纹明灭极稳,可那“稳”里掺着一丝细微的空——就像一张契约被抽走了一根线,看着还在,手一拽就会散。
他没立刻起身。
耳边是灰河水的流响,细细密密,像有谁在远处拨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到“三”字上便停住。
三日。
闻香婆带走的,不只是那撮香灰——是她用规矩,从他家“定数”里抠走的一点利。
顾承厄垂眼,指尖轻轻掀开薄册。
册页上原本干净的空白处,竟慢慢浮出一行灰黑的小字,像香灰落纸、又像油渍渗进棉布:
——**功德香:已兑。代价:三日好运转厄。**
字迹一现,梁端灯纹便又轻轻暗了一瞬。
顾承厄眼底冷意沉了沉。
“好运转厄”四字,听着像讨个彩头,实则是最阴毒、最难防的一类代价:不是立刻要你的命,也不是立刻夺你一样东西,而是把“原本会顺”的事,一件件悄悄拧成“必出岔子”。
你越忙、越要紧,它越来。
你越想护住什么,它越往那处撞。
更狠的是——这种厄,往往不落在你一个人身上,它沿着血缘链路往下滑,像水顺沟走,哪里低,哪里就先淹。
顾承厄抬眼看向床榻。
沈青萝睡得沉,眉心却仍紧着,小腹那点弧度被被角遮住一半,像一盏刚点起的灯火,最怕风。
他缓缓合上薄册,声音低得像贴着门槛影子说话:
“行。三日就三日。”
“账我认,厄我拆。”
他起身,先把内房门轻轻带上,门闩落位时没有半点响动。随后走到外间账桌前,取出一截细香。
那香不长,色泽偏沉,像烧过的木心,却隐隐透着一股干净的暖——不是脂粉甜,不是尸蜡腥,是那种“人心愿意”的正气味。
功德香。
顾承厄没点,它已经“兑”出去了。可它的余味仍在,他要借这点余味,把代价的落点先看清。
他用指腹轻轻捻了捻香头,香屑落在桌面上,竟很快聚成三个小小的灰圈,像三枚细小的印。
顾承厄看着那三个灰圈,心里便有了数:厄分三段,每段一天,落点不定,但都在这宅契、这血线附近。
他抬手敲了敲桌沿。
刀疤本就在外间守着,听见动静立刻进来,压着嗓子:“顾爷。”
顾承厄不废话:“去把里正、顾二叔、顾三婶叫来。别惊动旁人,走后门,快。”
刀疤一愣:“这么晚——”
顾承厄抬眼,目光平平,却像一把刀把话截断:“三日后官面登门。今晚不把规矩立死,明晚你想立也来不及。”
刀疤喉头滚了一下,立刻转身。
他走到门槛内侧,脚尖险些习惯性跨出去,又硬生生收住——灰线在那儿,像一条无形的账栏。
刀疤这才从侧门绕走。
顾承厄独自坐回账桌,取出一张干净纸,提笔,却没急着写字。
他先写了四个字:**好运转厄。**
随后在旁边划了三道竖线。
每一道线下,他都写得极短,像记账一样冷静:
第一日:火、刀、口舌。
第二日:水、桥、病气。
第三日:官面、银钱、契线。
这不是卜卦,是算账。
“好运转厄”最爱找“顺势”,顺势之处就是人心最松的地方:以为今夜过了、明日便能喘口气;以为官面来查账、只要账本齐;以为胎气护得紧、便万事无忧。
厄偏偏挑这些“以为”。
他把笔搁下,指腹在三道竖线上各按了一下,像把三段厄运按成三笔可拆的款项。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先到的是里正,披着外衣,脸色发白,进屋先朝内房方向望了一眼,压着声音:“顾先生,夫人——”
“睡着。”顾承厄一句话安了他半口气,“坐。”
紧跟着是顾二叔和顾三婶。
顾二叔是顾氏旁支里最能扛事的一个,肩宽背厚,手上全是茧;顾三婶嘴利、人精,平日里在村里管着几家妇人的炊火与针线,最懂谁家哪口人心不稳。
三人一到,屋里便多了几分“人气”,梁端灯纹也似乎亮了一点点——香火这东西,本就靠人心拢。
顾承厄却没给他们闲话的机会,直接把纸推到桌前。
“我今夜跟人做了笔交易。”他声音不高,“换回一桩急事的缓口,但代价是三日‘好运转厄’。”
里正脸色一白:“转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