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宅的灯纹稳稳亮着,像在等三日后的那趟官面登门,也像在等下一句更狠、更毒的“话刀”从哪里飞来。
屋里却不急。
顾承厄把笔搁下,指腹在案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敲在一张看不见的账面上。薄册合在暗格里,翻页声刚停,梁端那四朵灯纹就跟着稳了稳,明灭的节奏更像“定了章程”。
刀疤在门边低声问:“顾爷,咱真让他们放?不拦?”
“拦不住。”顾承厄没抬眼,“话刀是风,越抓越散。让它吹到一个地方——我给它立个墙。”
“墙?”
顾承厄起身,去柜里取出一块旧木板,又拿了两根长钉。木板边角磨得发白,是当年村口卖粮时用的“价牌板”。他把木板往堂屋中间一立,钉子钉下去,声音不大,却干净利落。
“明日一早,”他道,“去集市,摆账桌。”
刀疤怔了怔:“摆……账桌?让人看账?”
“让他们看见‘自愿’两个字。”顾承厄把纸压在木板上,重新提笔,写得比昨夜那张更大、更醒目——
——“顾宅账桌:家规契、分摊条款、香火用处,当众可查。签印自愿,不签不逼。若言‘贷命’,请当众对账。”
写完,他把笔一放,手指沿着“自愿”二字慢慢划过,像在给这两个字落印。
刀疤咬了咬牙:“乌灯会最会钻空子。他们肯让你这么摆?怕是要来砸场子。”
“砸。”顾承厄语气平,“砸得越凶,越显得他们怕账。”
鲁三端着灯油进来,听见这句,低声嘀咕:“顾爷,集市上人杂,万一他们把人挤翻了,出了事又说是咱……”
顾承厄抬眼看他:“所以要善后先做。”
他指了指偏屋方向:“卖油的绑好了?”
刀疤回道:“绑了,按您说的,松绑缚,不勒骨,嘴里塞了布条,给了水。人没伤。”
“把他欠乌灯会的事,”顾承厄道,“让里正记清楚:欠的哪一吊、哪一副药、哪一夜领的钱。乌灯会最爱把‘恩’写成‘债’,我们明天就把它拆开,拆得人人看得懂。”
里正恰好进门,手里还攥着那盏茶,袖口被夜露打湿。他听见“拆开”二字,眼神一亮,又压着声问:“顾爷,明日真要当众念契?村里有些人胆小,怕丢脸,怕被人说是给你卖命。”
“卖命?”顾承厄淡声,“我卖的是规矩,不卖命。命是他们自己的,谁也拿不走——除非他们把命拿去换钱。”
里正一怔,随即狠狠点头:“我懂了。我这就去把愿意作证的几家喊上,老少都有,免得人说你挑人做戏。”
顾承厄又补一句:“让他们带上各家签过的印契副页。别只带嘴。”
里正应声而去。
屋里只剩灯油轻响。门槛内侧,那团影伏得更紧,像一条守夜的黑犬,听见“摆账桌”三个字,它影沿微微一收,仿佛在说:有人来闹,我就咬。
顾承厄却没再看它。他把木板靠墙放好,转身回案前,把薄册从暗格里取出来,翻到《家规契》那一页。
字不多,条条都短,短得像刀——但刀柄握在“自愿”上。
他用指节压住其中两条,低声念给自己听:
“第一条:香火入账,护夜护宅,清用处,不私吞。”
“第三条:分摊只对愿意入契者生效,签印为据,可退可止,退则不护,不追不索。”
念完,他把薄册合上,像把明日要用的“光”先收进掌心。
——
天亮时,灰河村的雾还没散尽。
集市却先热了起来。摊贩支棚,驴车吱呀,卖炭的吆喝声穿过雾气,像一根根线,把人从各家门里牵出来。
顾承厄到时,刀疤、鲁三已经把一张长桌搬到街口最显眼的位置:靠着井台,背后是官道,左边是粮行,右边是药铺。人流走过,绕不开。
长桌上铺了干净的麻布,麻布上压着三样东西——
一摞纸契,一本薄册,一个木牌板。
木牌板上那行字写得极大:“顾宅账桌:自愿签印,当众可查。”
顾承厄把薄册放到正中,指腹按在封皮上,像按在一块冷石上,稳得让人心里发热。
他没吆喝,也没摆架。只是坐下,取出朱砂印泥,放在纸契旁,手边再放一只小香炉,炉里没点香,只放了薄薄一层香灰。
——香不点,先点规矩。
周围人越聚越多。有人是来赶集的,有人是专程来看的,还有几个明显是外村的,衣裳干净,眼神却游,像要从人群里找缝钻。
里正带着几户灰河村人赶来,老的拄杖,小的抱着鸡蛋篮,手里都攥着各自那页副契。有人进人群前还下意识缩了缩肩,像怕被人指着说“卖命”。
顾承厄抬起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