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堂屋里静得只剩灰河水远远的流响。门槛内侧那团影伏着不动,像一条守在账本旁的黑犬;梁端上四朵灯纹却还在细细明灭,明一下,暗一下,像把“有人在盯”的意思,悄悄写给他看。
顾承厄抬手,把桌上那碟香灰抹平,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线。
刀疤站在门边,迟疑了一下:“顾爷,您方才说……怕有人趁官面登门,来断规矩。会是谁?”
顾承厄没答“是谁”,只道:“能断规矩的,通常不拿刀,拿嘴。”
刀疤一怔。
顾承厄抬眼看他:“夜里巡两趟是防刀。白日里,你要防嘴——有陌生人进村,先记下来;有谁在井边、树下嚼舌根,别急着打,先听他嚼的是什么。”
鲁三在梁端旁边搓了搓手,咽了口唾沫:“顾爷,嘴能断规矩?”
“能。”顾承厄把那条浅线又压实了一分,“香火是人心供出来的。人心一乱,供就乱;供乱,宅里的账就乱。规矩是靠账撑着的,账薄了,谁都敢伸手。”
门槛诡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像是对“伸手”这两个字极不满意。
顾承厄站起身:“都去歇。刀疤,夜里别离槛太远。鲁三,你盯梁端,灯纹若一口气暗到两朵以下,叫我。”
众人应声散去。
他回到内屋,伸手摸了摸暗格。薄册果然又轻轻“嗒”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翻了一页账——不是官面账,是民心账。
顾承厄合上眼,听了一会儿那一页翻过去的声音,才低声道:“乌灯会……你们最会的就是借人心做刀。”
他不怕刀。
他怕的是——刀还没落下,香火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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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村口那块香牌就比往常冷。
顾承厄出门时,灰河村的雾还没散,香牌上“顾宅”两个字被湿气一裹,像被人用手掌捂过似的。平日里,村民路过会下意识往香牌前点个头,脚步也会放轻,像在门神前过门槛;今日却不一样——有人远远绕开,鞋底在泥里拖出一条长印,像怕沾上什么。
刀疤提着刀从院外回来,脸色难看:“顾爷,出事了。”
顾承厄不急:“说。”
刀疤压低声:“有人在外头传,说您收香火不是护宅,是‘贷命’。说……说我们这些供过香的,都是给您垫命的。您欠的债,拿我们命去填。”
“贷命。”顾承厄把这两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眼神反倒稳了,“怎么传的?”
“先是集市那边。”刀疤咬牙,“卖盐的、卖布的都在说,昨晚忽然有人请他们喝酒,说起许都头来过灰河村,还说郡里要查您。那人就顺嘴一句——‘查的就是他分摊夺命的账’。一传十十传百,天一亮,连咱村的妇人都在井边问:供过香是不是就签了命契。”
院里梁端灯纹轻轻一晃。
不是风吹的,是香火那口“暖息”薄了一层。薄册在暗格里也响了半下,“嗒”得不干脆,像被人捏住了页角,不让它翻过去。
鲁三从堂屋冲出来,脸白得像被灰抹过:“顾爷,梁端灯纹刚刚差点暗到两朵!”
顾承厄点点头,像早料到:“香火短了。”
刀疤急道:“那怎么办?我去把乱嚼舌根的都抓来——”
“不抓。”顾承厄打断他,“你抓一个,他就能说你是‘夺命的爪牙’。你抓十个,他就能说‘顾宅心虚,开始封口’。嘴上的账,靠拳头对不清。”
他走到院中,抬头看梁端。四朵灯纹还在,但比昨夜确实暗了一线,像被人拿湿布擦过火焰。门槛诡也不安分,影沿微微伸出一点,又立刻缩回去,像嗅到一股“散”的味道。
顾承厄伸手,指尖在梁端下方虚虚一按,像把某种看不见的算盘珠压住:“去把里正请来。再把昨日核过名字的那张单子拿出来——一户不落。”
刀疤愣了下:“拿名字单子做什么?”
顾承厄淡道:“让他们看清楚,谁欠谁,欠的是什么。谣言说我拿命填账,那我就把账摆到阳光底下——命账、香账、因果账,一条条对。”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一分:“乌灯会敢放‘贷命谣’,就说明他们盯的不是我一个人,是这口香火。香火一散,夜就回来。到时候死不死,不归谣言说,归诡域说。”
刀疤听得背脊一寒,转身就跑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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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炷香工夫,顾宅门外就聚了人。
来得最多的不是壮年,是妇人和老人。她们手里捏着香,却不敢点;有的把香藏在袖里,像藏一把烫手的刀。男人们站得远些,眼神飘忽,像随时准备把自己从这口账里摘出去。
里正被刀疤半扶半推带进来,一进院就先擦汗:“顾爷,外头……外头都在说那事。还说您这几日收的香火越多,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