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落,周围竟安静了一截。
有人忍不住喊:“顾爷!外头都传你分摊夺命,说供香的人是垫命的!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起了涟漪。几个外村人趁势跟着嘀咕:“对啊,听说你家规矩厉害,签了就要拿命抵。”
顾承厄没急着反驳,只抬手,把薄册翻开,摊在桌面。
纸页被风掀了一下,他用镇纸压住,像把“风言”也压在纸下。
“先看这条。”他指着《家规契》上那句,“分摊,只对入契者生效;签印为据;可退可止。”
他把“可退可止”四字念得很清:“谁说签了就拿命抵?来,站出来,指给我看,哪一条写了‘夺命’二字。”
人群一静。
先前喊得最凶的那几个外村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硬着头皮道:“你写是你写,谁知道你是不是暗里另有一本账?”
顾承厄点头,像在等这句话:“好。那就当众对账。”
他抬手示意里正:“灰河村,谁先来作证?”
里正一咬牙,往前一步,把自己那页副契摊开:“我先!”
他把手掌往纸上一按,纸上红印清清楚楚,旁边还写着退契的规矩:退则止护,不追索。
里正声音带着火气:“我里正,带头签的。顾爷没逼我,签前还让我回家想一夜。你们说我拿命换?我这条命要真换了,我敢站这儿?”
有人哄笑一声,又很快收住——不是笑里正,是笑那些硬拗的人。
接着是鲁三的娘。她年纪大,手抖得厉害,把副契递上来时,指尖发白:“我不识字,签前顾爷把条款念了三遍,叫我问清。还说:怕就别签,不签也给你家门口画灰线,能挡一挡散诡,但不保证。”
她抬头看向众人,声音发颤却倔:“你们说他夺命?他若真夺命,何必让我‘不签也能挡一挡’?他要钱要命,直接逼我签不就成了?”
这话一出,许多人脸色变了。
因为他们都懂:真要夺命的人,从不讲“你可以不签”。
一个年轻汉子挤出来,脸上还有前些日子夜里吓出的青:“我家孩子夜里见诡,我没钱。我去顾宅门前点香说了。顾爷让我签了吗?没有。他让我回去先守灰线,等我愿意再说。后来我攒了三十文,才自愿入契。你们说垫命?我孩子现在还能睡整觉,这命是被垫了,还是被护了?”
人群里,原本摇摆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语气不再是害怕,而是“算账”的那种认真。
就在这时,一个外村汉子忽然扬声:“你们都是灰河村的人,当然替他说话!这叫做戏!”
他话音刚落,顾承厄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香炉:“你既说做戏,那就让戏更实一点。”
他把薄册往前推了半寸:“你来念。你识字吗?”
那汉子一滞:“我——”
“不识字也无妨。”顾承厄看向周围,“这儿识字的,站出来一个。把契条逐句念,念完我按条做事。若我有一字不照做,今日你们把这张桌掀了,我不拦。”
这话落下,周围真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掀桌——对一个守规矩的人而言,是当众给自己立了死约。
粮行里走出一个账房先生,衣襟整齐,手上还有墨渍。他本是来看热闹的,此刻却被那句“不拦”勾得眼神发亮,走过来拱手:“我来念。”
顾承厄点头,把薄册递过去。
账房先生一条条念,声音平稳,句句都落在“自愿”“可退”“用处公开”上。念到香火用处时,还特意停了一下:“香火入账,用于护宅镇夜,余者用来修补灰线、添灯油、补瓦梁……写得很细。”
有人忍不住问:“那顾爷你自己得什么?”
顾承厄答:“我得‘香火入账’的那份暖息,得规矩立住,得灰河村夜里不乱。你们若觉得这不算得,那便当我没得。”
这回答既不装穷,也不贪婪,反倒像一把秤,秤砣就放在桌面上。
账房先生念完,合上薄册,抬头看那几个外村人:“契条里确实无‘夺命’。反倒写得很明:不入契也不逼,入契也可退。你们若说他暗账,那是另外一回事——但你们得拿证据来。”
外村人噎住。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忽然有人喊:“证据!证据在这儿!”
一个瘦高男人挤出来,手里挥着一张纸,纸角皱得厉害:“我听说顾承厄收香火,是把人心当柴烧!烧到最后,人就空了!这是贷命!这是邪!”
他喊得狠,眼里却闪着一股“我今天必须把事闹大”的急。
刀疤眼神一冷,往前一步就要去按人。
顾承厄却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着那瘦高男人手里的纸,淡淡道:“你这张纸,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