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最后,里正声音都抖了。
顾承厄没怒,只把桌子往院中挪了挪,把那张写满名字的单子铺开,又把薄册抽出来,压在单子边角。
他抬眼扫过众人:“谁先说的?”
人群里一阵窸窣,没人敢接。
顾承厄不催,指腹点在单子第一行:“张家,供香三十六。换什么?换夜里槐树下那只‘吊嗓’不进门——张二狗还活着。对不对?”
张家老头脸一红,低声:“对……是顾爷挡的。”
顾承厄又点第二行:“李家,供香二十四。换什么?换你家闺女那回热病不引邪上身——李婶,你闺女现在能下地了,对不对?”
一个妇人抱着篮子,咬着唇点头:“对。”
顾承厄一条条点下去,不快不慢,像念账。每点一条,梁端灯纹就亮一分——不是立刻大亮,而是那种“被人重新信了一点”的回暖。
有人忍不住插嘴:“可、可外头说……这就是您在分摊。您自己欠命,就拿我们的香去顶——香顶不住,就拿人命顶!”
“分摊?”顾承厄抬眼,看向说话那人,“你这话,是谁教的?‘分摊夺命’四个字,村里人说不顺口。”
那人一噎,眼神乱了一下。
顾承厄没追他,只把薄册翻开,露出其中一页。那页上墨色不重,却极清,像每一笔都压过秤砣。
“我欠不欠命,不用你们猜。”他语气平静,“我若欠命,债主会上门。债主上门,我不敢拿你们挡——挡一次,你们就成了我的血缘链路,债会顺着血线来啃你们。你们要真替我垫命,现在村里早该死人了。”
人群一下静了。
“可、可外头……”里正还想说什么。
顾承厄抬手止住他:“外头说的,是要你们怕我。你们一怕,就不敢供香;不供香,宅里的规矩薄;规矩薄了,夜里就有人敢摸槛、敢踩灰线、敢把不该进村的东西引进来。”
他指了指门槛内侧那团影:“它守的是门,不守人心。人心散了,它再凶,也只能守住一条槛。”
门槛诡像被点名,影子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像在抗议“只能”。
顾承厄把那张单子往前推:“我今日不讲玄的,就讲账。你们供香,是你们自愿;我收香,是我记账。账里写的全是‘香’,不是‘命’。谁能在这册子里找出一笔‘命债’,我当场把顾宅香牌拔了,转身走人。”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壮着胆子上前看,手指在墨字上抖,像怕墨里藏针。看完一行,又看一行,越看越呆。
“真……真没写命。”那人喃喃。
“当然没写。”顾承厄淡道,“命债不是这么记的。真要贷命,得有血印,有承继,有代价拆分的节点。乌灯会那一套,我比你们懂。”
“乌灯会?”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灰河村的人未必见过乌灯会,但都听过——灯不点屋、香不供神,却偏爱在夜里摆摊,卖一些“能换命”的东西。换得越多,代价越狠。乡下人最怕这种“看着能救急、其实要命”的门道。
顾承厄继续道:“他们放谣,不是为我,是为他们自己。你们若不敢供香,就会去求别的——求巫婆、求游方、求乌灯会。你们一求,他们就能拿‘贷命’来套你们的脖子。”
这话说到这里,院里气氛终于从“怕顾承厄”慢慢转成“恨放谣的人”。
刀疤趁热打铁,往外一指:“今早我巡村口,见过个生面孔,背个竹篓,说是卖灯油的。可他不卖油,专往人堆里钻,嘴里老念叨‘贷命’。”
顾承厄点头:“把他请来——记住,是请,不是抓。”
刀疤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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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卖灯油的很快被带进院。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竹篓里果然有两瓶油,却还塞着一团乌黑的灯芯,味道发涩,像掺了某种灰。人一进院,先四下乱瞟,眼睛往梁端灯纹上黏了一下,又飞快挪开。
他挤出笑:“各位乡亲,误会、误会。我就是路过卖油的——”
“路过不卖油,卖话?”顾承厄看他一眼,“你卖的那句话,谁买的?”
那人一怔,立刻狡辩:“我、我就是听人说……好心提醒!”
顾承厄不与他绕,抬手指了指门槛:“你既好心,进门把油放下,我按市价买。进来。”
那人脚下一顿,笑容僵在脸上。
门槛内侧那团影伏着,影沿却微微抬起,像一条闻到腥的舌头。它不出槛,但槛里的“规矩”压得他呼吸都紧了。
卖油的喉结滚动,硬着头皮跨一步——
脚尖刚过槛,他脸色骤然一白,像被冷水当头浇下。那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亏”:胸口像被人从里头掐了一把,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