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转身进堂屋。
屋里那四个老人还没走,里正捧着茶盏,手心却是湿的。刀疤在门边站着,眼神一半盯着外头的黑,一半盯着顾承厄,像怕他一句话就把事定死。
顾承厄没先说庙,也没先说梁,他把手里的凿子往桌上一放,木与木磕了一声脆响。
“今晚先不议别的。”他淡淡道,“宅要先能‘顶’住夜。”
里正喉头一滚:“顾爷,是说……今晚会有东西来?”
顾承厄看着他:“你以为香牌立了,账就没人来查?”
四个老人脸色微白。灰河村这些年活得像躲债,最怕“查账”二字。可顾承厄说的不是官,是更不讲理的那一拨——诡域里的讨债路,从来不走衙门。
鲁三从梁下走过来,手里握着凿子,指节还泛白。他听见“今晚”二字,肩膀本能地绷紧,却没退。
顾承厄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鲁三靠近,低声:“顾爷。”
顾承厄从袖里抽出一张薄纸,纸上不是字,是一圈圈极细的纹路,像灯火的焰舌,又像某种刻意绕开的禁忌线。纸角压着一粒香灰,灰落在纹路上不散,反倒沿着线轻轻爬了一寸。
刀疤看得眼皮直跳:“这是什么?”
“灯纹。”顾承厄道,“梁上刻灯纹,夜诡不近梁。”
里正愣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梁上……点灯?”
顾承厄没解释“点”给人听,他只看着鲁三:“你手稳不稳,今晚就见分晓。断阴口只是止住梁里的阴口,灯纹才是把这宅的骨架点亮——亮起来,阴东西就不敢贴。”
鲁三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条活的路。他喉结一动:“顾爷,这纹……我以前没刻过。”
“你以前也没欠过我。”顾承厄把纸推过去半寸,“刻不刻?”
鲁三没再说“怕”,他抬手,指腹在纸上那道最细的转折处停了一下。那一瞬他手又抖,可抖得像被什么拽住,没乱跑。
他哑声道:“刻。”
顾承厄点头:“好。记住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不高,却压得屋里所有人都不敢插话。
“第一,灯纹不求花,求‘对称’。左右两边的转折要同一口气,不然灯起不稳,反招阴。”
“第二,刻完不算完,要用香灰填线。香灰是账,纹是路,填进去,路才认你。”
“第三,四梁都要刻,连成阵。只刻一根,是灯;四根齐,是阵。”
刀疤皱眉:“顾爷,四梁都刻,那得刻到什么时候?今晚怕是来不及——”
顾承厄打断:“来得及。鲁三不必刻满,先刻梁端。灯纹起于‘梁头’,阴物最爱从梁头贴下来,先把口堵住。”
他说完,转向里正那几人:“你们若真想建庙,今晚就别在这儿坐着发虚。去各家借灯油、借旧灯盏,越旧越好。旧灯盏里有活人的手气,有‘住过’的味儿,灯纹吃这个。”
里正立刻起身,连茶盏都顾不上放稳:“我这就去!”
四个老人也起身,脚步比来时快得多。不是怕劳累,是怕错过——顾承厄说得太像“规矩”,而规矩在这世道里,比命硬。
堂屋很快空下来,只剩顾承厄、刀疤、鲁三,还有西厢那边隐隐传来的动静——芸娘在收拾铺盖,她不吭声,但那点细碎声响像在告诉人:她把自己当这宅里的人了。
顾承厄走到院中,抬头看梁。
槐木梁被岁月熏得发黑,像一截沉在水里太久的骨。断阴口纹刻过后,那股贴着木头的冷已经被压实,不再往外渗,可它还在——像债没清,只是压在账底。
“开始。”顾承厄把那张灯纹纸贴在梁端,用一枚细钉钉住,“你按着走,别自作聪明。”
鲁三深吸一口气,举凿。
第一刀落下,比先前更轻,却更准。木屑飞起时,院里的风像被什么拦了一下,绕着梁头打了个旋,没敢贴上去。
刀疤看得心里一凛:断阴口是“堵”,这灯纹像是“亮”。亮不是火光,是某种让阴物本能避开的东西。
鲁三刻到第二个转折,手抖得厉害,凿尖险些跑偏。他咬住牙,肩胛骨都绷起,硬生生把那一刀压回线内。凿尖刮过木纹,发出一声细细的“哧”,像有人在黑里咽了口气。
顾承厄站在旁边不催,只在他要偏时,伸出两指轻轻按住凿背,力道不重,却像压住一笔账。
“别跟抖较劲。”顾承厄道,“跟纹较劲。纹是规矩,抖是债。规矩立住,债才有拆法。”
鲁三喘了一口,继续刻。
一盏茶过去,梁端上那圈圈灯纹初成,纹路不华丽,却像一朵被压扁的火焰,朝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