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厄看了一眼,伸手抓起一把香灰,沿着灯纹细细撒下去。
香灰落入刻线,竟不散开,而是像被吸住一样,一粒粒嵌得严丝合缝。灰一填满,那朵“火焰”似乎一下有了“芯”,梁端的黑沉感被顶开了一线,露出一种极淡的暖。
鲁三怔住:“顾爷……它、它像亮了。”
“亮不亮,你夜里就知道。”顾承厄道,“去刻第二根。”
刀疤忍不住问:“顾爷,灯纹要灯油,那油从哪来?”
顾承厄抬眼:“等里正他们借回来。灯油不贵,贵在旧灯盏。”
他走到门槛处,低头看了一眼。
门槛那处阴影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那不是木裂,是门槛诡缩在里面的眼——它自从被香灰线压住,就一直不敢露头,可它还在偷看,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想着哪天能翻身咬人。
顾承厄蹲下身,指节在门槛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
那缝猛地一缩,像被敲疼。
顾承厄声音很平:“你听着。你想活,就得学会当‘槛’。槛不是你吃人的,是你拦人的。”
门槛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嘶”,像不服。
顾承厄伸手,从袖里掏出那张“人契”折角处掉下的一点香灰,抹在门槛最里侧。香灰一触木面,门槛里那股阴凉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回缩。
“你不服也没用。”顾承厄道,“今晚灯纹梁阵一成,你若还想在这宅里喘一口阴气,就给我守门。守得好,你就是门槛;守不好——”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抬手指了指院里正在刻的梁。
门槛诡沉默了。
沉默里有一种屈服的味道。它懂:以前它靠的是“门槛”这道规矩吃人,现在顾承厄要把规矩夺回去,让它变成规矩本身的一部分。
它从吃人的,变成看门的。
这比死更难受,却比死更“有路”。
鲁三刻第二根梁时,里正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抱着的东西五花八门:旧铜灯、破瓷盏、甚至还有一盏缺了口的铁皮灯。灯盏里残留的灯油不多,却都带着各家的气味——有烟火味、有药味、有孩子的奶腥味,也有老人身上的陈旧香。
顾承厄让刀疤把灯盏摆在院里,按东南西北四角排开。
“每盏灯,滴三滴油。”顾承厄道,“多一滴,灯纹贪;少一滴,灯纹饿。贪了会反噬,饿了会漏阴。”
里正咽了口唾沫:“顾爷,这也算……交易?”
顾承厄点头:“当然。借灯油,是借你们的‘住过’。这宅要长,就得吃人气。吃得正,是护;吃得歪,是祸。”
这话说得直,反倒让人心里踏实——能说清代价的,才像真懂行。
四根梁端的灯纹刻完时,夜已经黑透。灰河村的虫鸣被风压得很低,像有人用手掌捂住了田野的嘴。
鲁三最后一刀落下,整个人几乎虚脱,靠着柱子才没滑下去。他抬起手,手指仍抖,但抖得像有节律,像一条被驯过的线。
顾承厄把四盏旧灯挪到四根梁下,亲手点燃。
火焰起的一刹那,院里并没有变亮多少——那灯焰很小,甚至有点发黄,可四点火光一成,梁端那四朵灯纹像被暗里点了一下,刻线里的香灰竟浮出一层极淡的金边。
不是照明的亮,是“认路”的亮。
刀疤背后汗毛一下竖起,他分明感觉到院里有个东西“啪”地合上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四梁之间兜住了整座宅。
顾承厄轻声道:“灯纹梁阵,起。”
话音落下,门槛处那道阴缝猛地一震,像被什么强行按下去。紧接着,一股阴风从院外扑来,带着湿腥,像有东西贴着墙根爬。
那东西没进院,它绕着门走了一圈,像在找缝。
找不到。
它又贴近梁头,想从梁上“落”下来——诡物最爱走梁,因为梁是屋的骨,骨里最藏阴。
可它刚靠近梁端,那朵灯纹的金边忽然一闪,像有人拿灯焰在它脸上晃了一下。
“滋——”
一声刺耳的响,像湿布落进热锅。那团阴影被硬生生弹开,撞在院墙外,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它像是被烫疼了,发出几声压抑的嘶嚎,退得极快,连风都带着慌。
院里的人全都僵住。
里正嘴唇发白:“刚才……那是什么?”
刀疤握紧刀柄,低声:“我只看见一团黑,像……像夜里没散的雾。”
鲁三扶着柱子,眼里却冒出一点光:“它不敢进。”
顾承厄没追,他只是站在院中,抬头看那四根梁端的灯纹。灯焰小,灯纹亮得也小,可那种“拒绝”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