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人没敢跟得太近,远远围出一条道。香牌立在村口,像一把新钉的楔子,把“顾宅”二字楔进了灰河村的喉咙里——从此进出,都要绕不过这口账。
他刚进院,刀疤便迎上来,低声道:“顾爷,里正他们在堂屋等着。说是……修宅建庙的事,拖不得。”
顾承厄“嗯”了一声,掀帘进屋。
堂屋里坐了四个老人,都是灰河村年纪最大的几位,手里捧着热水也不喝,像捧着一份不敢摔的命。里正见他来,先站起身,拱手到底:“顾爷,香牌立了,村里心就定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悬着。”
“悬在何处?”顾承厄把袖口拢好,坐到主位旁,不抢主位——主位是“祠堂”的气口,他如今账刚立稳,不急着把气口坐死,免得逼得太紧,债反弹得更狠。
里正咽了口唾沫:“悬在宅上。顾宅旧,梁柱吃过阴,昨夜那井口又翻了账。您救了人,可宅子要是镇不住……讨债的会先找您。”
旁边一位白胡子老者接话,声音发颤却硬:“还有庙。村里原先那座土地小祠,塌了半年,香断了,才让井下那东西敢翻身。如今香牌立在村口,外香入账,没个庙托着,香火聚不住,聚住了也容易炸。”
顾承厄听到“炸”字,眼皮轻轻一跳。
香火是钱,钱进得快,也最招贼。没有“庙”和“宅”做账房,香火一旺,讨债的路就会更直。
“修宅、建庙,”他慢慢道,“你们出人出料,我出法度。只一点——所有梁柱门槛,必须按我说的来做。”
几位老人忙不迭点头。
里正却又为难:“顾爷,说来惭愧……村里能干木活的就那两个,刻字尚可,起梁落柱、走镇宅纹路,他们没那手艺。以前请过外头的匠,贵不说,还怕请来个心术不正的,把‘口’留在门槛里,回头一脚踹开,诡就进来了。”
顾承厄指腹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门槛、梁柱,这些不是木头,是“边界”。边界一旦落错,宅不是宅,是个开口的盆,盛不了香,也挡不住债。
“有匠人?”他问。
里正犹豫片刻,像下了很大决心:“有一个……在镇上的诡市边上讨饭。人叫鲁三。”
“鲁三?”刀疤在旁边皱眉,“我听过。以前给柳家修过一处别院,后来那院里死了人,说是门槛压了阴,半夜自己开门放东西进来。柳家把锅扣他头上,打断了他两根指头,赶出门。再后来有人说他欠了诡市的账,连手都抖。”
白胡子老者叹气:“可他以前的手艺,是真硬。鲁家做梁起家,他家门槛据说能镇‘路’,走过无灯巷的人都愿意踩一脚求个稳。”
顾承厄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柳家、别院、门槛、诡市欠账。
柳家把匠人赶出来,未必是匠人错;更可能是柳家把“代价”偷挪了,挪不动就找个人背。如今灰河村立了顾宅香牌,柳家迟早来踩——这时候把一个被柳家抛出来的匠人收进门,既能补手艺,又是当面抽柳家一巴掌。
但账不能白接。
“带他来。”顾承厄道,“别在夜里。天黑之前送进来。”
里正如释重负,连声应了,起身就走。几位老人也忙着告退,走到门口又回头:“顾爷,村里旁支里……有个姑娘,守寡两年,娘家也不管。要是需要……给匠人个名分,免得他心不定,村里也好看。”
顾承厄没立刻接话,只淡淡道:“名分是给人看的,契是给账看的。等人到了再说。”
老人们这才退下。
屋里只剩顾承厄与刀疤。刀疤低声道:“顾爷,真要收他?柳家那边……”
“柳家要来,”顾承厄打断他,“收不收他,柳家都来。收了他,柳家多一根刺;不收,咱们少一双手。”
刀疤点头,却仍不放心:“可他欠诡市的账,讨债诡要是跟着进宅——”
顾承厄抬眼:“所以才要‘契’。”
他站起身,走到院里那截槐木边,手掌按上去。槐木冰,冰里带着旧香的涩,像供过又被埋过的骨。
“宅要起新梁,”他道,“先把门槛做稳。门槛稳,诡路才断;梁柱稳,香火才聚。”
刀疤听得心里发紧:“那契怎么立?”
顾承厄看向院门:“让他踩门槛那一脚,就立一半。”
——
日头偏西,院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响起。
不是村里人那种踏实的重,也不是诡市混子的轻飘,而是一种“怕踩错”的犹豫——每一步都在找落脚点。
刀疤先出去看,片刻后把人领了进来。
来人三十来岁,瘦得像被木屑刮过,衣裳旧得发亮,左手两根指头明显短了半截,指端结着硬茧。最扎眼的是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像有冷风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