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
鲁三闭了闭眼,像把命又拎起来一次。
他迈步,左脚悬在门槛上方,抖得厉害。落下时,“咚”的一声并不重,却像敲在院里的槐木梁上。
风忽然从院外钻进来,带着湿腥,像要扑进门缝。可那风刚触到门槛,便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硬木,被生生压低了半截。
鲁三的身子猛地一晃,像有人从他腕子里抽走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抖还在,但明显缓了一分,不再像刚才那样乱跳。
鲁三眼眶一下红了,声音发哑:“顾爷……这门槛……”
“门槛不是护你。”顾承厄道,“是护账。账立住,护你的才会来。”
他把那张按了指印的纸折好,塞进供桌下那处暗格旁的另一个夹层——账簿旁边,从此多了一份“人契”。
“从今夜起,”顾承厄看向鲁三,“你睡东厢。芸娘住西厢。名分我会让里正明日去镇上过文书,免得外头人拿你做文章。至于你的手——”
他走到槐木梁前,拾起凿子,递给鲁三。
凿子冰冷,鲁三接过的瞬间,手又抖了一下,指节发白。
“在这里刻。”顾承厄指着梁端,“刻一道‘断阴口’的纹。别刻花,刻得越朴,越真。刻错一笔,你抖一夜;刻对一笔,你就少抖一分。”
这不是施恩,是规矩,也是交易。
鲁三咬紧牙关,凿子落下。
第一刀下去,木屑飞起,那股旧香味又冒出来,像被唤醒。鲁三的手抖得厉害,可他每一刀都硬生生压住——压住的不是木,是他欠的那份“手稳”。
第二刀、第三刀……
刀疤站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那纹路看着简单,却每一转折都像在把什么东西“拧回去”。院里那截槐木梁上的阴冷,竟真的被一点点压实,像潮气被柴火逼回土里。
刻到最后一笔,鲁三喘得像跑了十里路,汗顺着下巴滴下去。他抬起手,怔怔看着——手还在抖,但抖得规矩了,像有了边界。
顾承厄点头:“能用。”
鲁三几乎站不稳,扶着梁端,低声道:“顾爷……你真敢把我这种欠债的收进门?”
顾承厄看向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我不敢收人,我只敢收‘用处’。你有用处,债就有拆法;你没用处,命就只有一条。”
他转身吩咐刀疤:“今晚巡夜加一圈,门槛处撒一线香灰。明日开始起梁,先把宅的四角柱立起来,再选地建庙。庙不求大,求正。”
刀疤重重点头:“明白。”
里正站在门口,听得心头发热,又发虚——一个外头落魄匠人,竟被顾承厄一句“附契”收进了顾宅,成了宅里的一根梁。
这不是收留,是扩张。
是顾家第二条路:不靠血,也能添手添骨。
暮色压下来时,院里那截槐木梁上,新刻的纹路像一条刚长出来的筋,微微发暗,却稳。
鲁三站在门槛内侧,回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像看一条曾经把他追得满街跑的路。
他低声对顾承厄道:“顾爷,柳家那种人,最怕门槛。怕别人立了槛,他们的脚就不好迈。”
顾承厄把凿子收回,淡淡道:“那就让他们怕。”
他抬眼望向村口方向——香牌那边的烟线虽看不见,却像一条线牵着这座宅。线越紧,来踩的人就越多。
而顾宅,从今天起,不再只是“一个人”撑着。
是梁,是槛,是匠,是契。也是一笔笔能写进账里、能拿来压人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