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挑担客商都停下脚步,迟疑地看着香牌。一个客商低声问:“这是哪家的牌?这么大阵仗?”
村里的年轻人挺起胸:“顾宅。昨夜井里差点拖走人,顾爷堵了井,救了命。你要进村,先过牌。”
那客商眼里闪过一丝畏惧,又闪过一丝羡慕。在这世道,能有人“护村”四个字挂在路口,意味着至少这段路,不是任诡乱吃的。
他犹豫了一下,竟从担子里摸出一小把线香,走到牌前,笨拙地点上,朝牌子作了个揖:“借个平安路。”
香一点上,烟线也跟着往村里偏了偏。
那一瞬间,顾承厄眼底微动——外香入账。
他没说话,只把目光收回,落在香牌背面那几行规矩上。木匠刻得端正,字里没有花巧,只有硬:不搬、不遮、不借名;供香不断;巡夜不缺;外人不入夜不靠井。
这不是祈福,是立法。
是灰河村自己把命从别人手里往回拽的第一步。
刀疤站在香牌旁,咧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起笑,低声对顾承厄道:“顾爷,这牌一立,柳家三日后来……就算带官文,也得先踩这牌。”
顾承厄淡淡道:“他们要踩,就让他们踩。踩得越狠,越显得他们心虚。”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河道。
灰河的水面今天比往常更暗,像有东西在底下慢慢翻身。风里那股潮腥还在,但被香气压得低伏,像一条暂时缩回去的蛇。
顾承厄心里清楚:香牌立起,香火开始滚雪球;雪球滚大了,柳家那边“压不住的煞”也会更急着找口子。更远处,那条传闻中“祠堂路”的大祭前夜,香火最盛,债也最盛——到时,讨债的,不止一家。
他伸手,轻轻按在香牌上。
槐木冰冷,却在指腹下透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热,像一条新长出来的脉络,正从村口,连回顾宅的灯。
“从今天起,”顾承厄低声道,像在给自己记账,“这不是一座宅了。”
他收回手,转身往村里走。
身后,香烟直直上升,像一面看不见的旗,插在灰河村的咽喉口上——
旗上写着两个字: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