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连连称是,额头上的灰都蹭出来了。
顾承厄这才伸手,捡起那块粗木板。木板粗糙,扎手,像灰河村这些年的命——活着就疼,疼得久了反倒麻木。
“木料太糙。”顾承厄道,“换槐木。”
白胡子老人忙说:“祠堂后头有一根老槐木梁,塌房拆下来的,压了好多年。”
顾承厄点头:“就用那根。槐木压阴,立在村口,能挡半步邪路;但压阴的东西,最怕被人借去压别处——牌背的规矩要写清,免得将来有人拿它当‘借香镇煞’的口子。”
里正听见“借香镇煞”四字,脸色更白,像终于彻底明白柳家今天那行淡墨的狠。
刀疤忍不住骂:“狗日的柳家,原来真想拿我们村当药罐子熬。”
顾承厄没接骂,只道:“今夜不立,明日立。立得太急,香火不聚,反倒给人抓把柄。”
他看向里正:“去把各户主事的人叫来,明日辰时,村口集合。带上各家香、油、灯,按户记账。我要你们当着牌起誓——不是誓给我听,是誓给你们自己听。”
里正一口应下,站起来就往外跑,脚步比刚才柳家来的时候还快。
院里人散去前,顾承厄又留了一句:“今晚巡夜照旧,井边加人。柳家不敢动手,但他们带来的香火会的人,手脚不一定干净。”
刀疤立刻点了两个人:“你们跟我走,井边一圈都盯紧了。谁敢在井口撒符撒灰,直接按住。”
安排完善后,院里才真正空下来。
顾承厄回祠堂,把铜灯往供桌里侧推了推,灯焰贴着香炉,光更集中,像把火藏进了壳里。他伸指在香灰上轻轻一划,划出一道细线——不是画符,只是记路:香火的路要从宅里出去,出去再回来,不能被人半路截走。
夜深时,河风更湿。远处偶有狗吠,叫一声就停,像也怕惊动什么。
第二天辰时未到,村口就聚了人。
灰河村的村口不是什么城门,就是一条土路通向河道,旁边一株老柳树,树根盘得像一只趴着的手。平日里谁都不觉得这地方有多要紧,可今天人一站满,才像忽然发现:这里是命的喉咙口——外头的灾、外头的债,都是从这儿灌进来的。
那根老槐木梁被人抬来,木色发黑,年头久了,纹路里像藏着干涸的香灰。村里的木匠拿了凿子,手却抖得厉害,半天不敢下刀。
顾承厄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木匠:“你怕什么?”
木匠咽了口唾沫:“顾爷……怕刻错字,招祸。”
顾承厄伸手接过凿子,动作不快,却稳。凿尖落下的那一瞬,槐木里竟“咔”地响了一声,像骨头被敲开。
他先刻“顾”字。
一笔一画下去,木屑落在地上,竟带着淡淡的香气——不是新香,是旧香,像曾经被人供过、又被岁月埋过的味道。
旁边有人低声说:“这木梁以前在祠堂里压着,怕不是也吃过香。”
顾承厄没解释,只把“顾宅护村”四字刻得极深,深到像要把槐木的阴气也一并钉死。
刻完,他把凿子还给木匠:“剩下的你来。刻‘灰河村供奉’。字要端正,不端正,心也不端正。”
木匠这才像被逼出一口气,颤着手继续刻。每刻一刀,旁边就有人默默合十,像在把自己的心也压进那木头里。
香牌的底座用河边青石垫起,石缝里塞满香灰——灰河村这些日子供出来的香灰,被一把把倒进石缝,像给牌子填了血肉。里正拿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各户名字与供奉数目,按了手印,手印红得像刚从命里抠出来。
顾承厄没有让他们割血。
他知道血缘最稳,也最危险——血一沾上,债就沿着血线走,走得快,也走得狠。灰河村已经够苦,没必要再把“代价”绑得更死。
他只让每户在纸上按指印,再把指印旁边抹一点香灰。香灰不如血稳,却够用——够把香火的“账”记在纸上,也记在每个人心里。
香牌立起那一刻,村口的风忽然一滞。
明明是开阔地,香烟却不散,三炷香从牌前燃起,烟线直得像被谁用手捋过,往上窜的时候还微微向村里偏——像回家的路。
顾承厄胸口那块“空”猛地热了一下。
不是填满,而像账坑里终于落了第一把铜钱,叮的一声不响,却让人知道:从今往后,这笔账会越积越厚。
里正捧着香,声音发哑,却故意喊得让每个人都听见:“灰河村,供奉顾宅——顾宅护村,护灰河村人命!”
人群里先是一阵沉默,接着有人跟着喊,越喊越齐。
“供奉顾宅!”
“顾宅护村!”
喊到第三遍,连路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