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撕账:口头契不算契
    灯焰轻轻一跳,像被谁隔着井口吹了一口冷气。

    顾承厄指尖还捋着香灰,忽然停住——不是听见声响,而是胸口那块“空”猛地往里塌了一下,仿佛有人在暗处翻了页,指腹蘸着湿墨,顺着他方才那句“那就翻”,轻轻按了个印。

    祠堂外的夜更冷了。

    井口方向传来“咕”的一声,不大,却像有人在水底含着笑,把一口气慢慢吐上来。

    顾承厄提起铜灯,出了门槛。香烟仍一圈圈缠着井沿,像网,也像封条——可封条下的水,亮得过分,亮得像一面镜子把天色反过来照。

    镜面中央,浮起一行极细的水字,像用针在水皮上划出来:

    ——口头应诺:成契。

    刀疤正指挥人添香换土,看到字,脸色一下白了:“顾爷,这、这又开口了?”

    “不是它开口。”顾承厄盯着那行字,声音淡得像算盘珠落在木盘上,“是它在拿我的口供做账。”

    水字微微一晃,又添了一句,湿得发亮:

    ——你言“翻”,即允“翻总账”。

    井底那位水账房很会挑——不挑村民的软处,直接挑他刚才出口的“硬话”。口头契最阴的地方就在这:你以为是气话,它当作签字;你以为是对敌,它当作对账。

    刀疤咽了口唾沫:“那、那咋办?咱们不说话了行不行?”

    “不说话能少欠一点。”顾承厄抬灯照水,“但它已经把我的话记进账里了。”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刀疤:“井边从现在起,谁都不许出声。连骂都不许。叫人把祠堂里那张旧桌抬出来,摆井口三步外。墨、纸、砚都备上。”

    刀疤一怔:“摆桌干啥?”

    顾承厄道:“立规矩。”

    他走回祠堂,从供桌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条极窄的旧绢。绢不新,边角磨得发毛,却压得极平,像常年被人按在书页里。绢上有一行细字,字势冷硬,不像祝祷,倒像判词——末尾还有一枚干红的旧印,印泥早褪,仍能看出“顾”字骨架。

    刀疤看得眼睛发直:“顾爷,这是啥?”

    “家规。”顾承厄把绢夹在指间,灯焰一照,绢上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光,不是香火那种暖,是一种被无数次“遵守”压出来的冷,“顾家的规矩里,有一条最不讲人情:**口头不立契**。”

    刀疤还想问,井口那边香烟忽然一紧——像网被扯了一下。井水镜面“哗”地翻出一片黑,黑里有东西往上拱,像一只手指隔着水皮点桌面。

    顾承厄把家规绢折好,塞进袖中:“绳子。”

    刀疤猛地回神,赶紧示意人把早备的麻绳拿来:“顾爷,您要下井?这玩意儿刚稳住——”

    “稳的是‘新账’,不是‘旧手段’。”顾承厄接过绳,把铜灯往腰侧一扣,抬眼看井口,“它敢用我的话做契,我就让它知道——契是刀,不是它一家会用。”

    他抬手,指腹在家规绢的旧印上用力一按。那枚干红印纹像被唤醒似的,微微发热,热意顺着指骨爬上来,直抵他胸口那块“空”。

    疼。

    像有人在空处钉进一枚细钉,钉头还带着旧墨的涩。

    顾承厄没皱眉,只对刀疤道:“你们守井口,看到水翻黑就再添香。若有人忍不住喊我名字——”

    刀疤立刻抢道:“我就把他嘴捂烂!”

    顾承厄看他一眼:“捂住就行。别多造孽,孽也是账。”

    说完,他一脚踏上井沿,顺着绳子下去。

    井壁潮冷,苔滑得像油。铜灯的白光贴着石头往下走,照出一圈圈年久的水渍,像无数条干掉的泪痕。越往下,风越不对——不是往上吹,是从四面八方往他耳朵里挤,挤得人心里空得更明显。

    快到底时,水面竟比井口还亮。

    那亮不是反光,更像有人在水底铺了一张抛光的案台,等他来坐。

    顾承厄脚尖触到井底的一圈石沿,没站稳就听见“啪嗒”一声——像算盘珠落在湿木上。水面随即鼓起,一张水案几从黑水里浮出,案几上摆着那本水账,封皮暗红印纹睁开似的,盯着他。

    水账房的声音从四周涌来,细得像湿纸摩擦:“顾承厄,你下来了。好。口头契既立,就别赖。”

    顾承厄把铜灯搁在石沿上,白光一落,水案几边缘便泛起一圈微弱的“实”。他伸手,指尖竟能摸到案几的木纹——水做的木纹,却像真木一样扎手。

    “你很急。”顾承厄淡淡道,“急着把我的话做成契,怕我回去写字。”

    水账房笑了一声:“写字?你写得过旧神的账?”

    顾承厄不接这话,只从袖中取出那条家规绢,摊开在灯下。绢一展开,井底的潮腥竟被压下去一点,像有一口干冷的气把水汽逼退。

    水账房的声音顿了一瞬:“……顾家的东西?”

    “对。”顾承厄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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