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账房冷笑:“家规也配压诡账?”
顾承厄把家规绢按在水案几上,指腹重重一压。那一压下去,水案几“咯”地一声,像桌腿被钉进地里——案几下面的黑水翻起涟漪,却被某种无形的规矩按住,翻不成浪。
他开口,字字像落款:
“顾氏家规第七:凡交易立契,须有纸墨、有印记、有见证。口头应诺,不作凭据。”
“顾氏家规第九:凡欺口成契者,为诈契。诈契无效,债不得索。”
水账房的声音骤然尖了一下:“你拿人间家规,来管井里的债?”
顾承厄不急,反而笑了笑:“我不是管井里的债,我是管你**在我眼前**怎么收。”
他抬手,指尖在家规绢的旧印上一抹,抹出一点干红粉末。那粉末落到水账封皮上,封皮那枚暗红印纹像被烫到,猛地一缩。
“你怕印。”顾承厄道,“你怕‘凭据’。”
水账房怒道:“凭据?口头也是凭据!村民都在井边求过,求过就算欠!”
“求,是求。”顾承厄抬灯照它,“欠,是欠。”
他把家规绢往水账上一压,声音冷得像判官落槌:
“从今夜起,灰河村此井交易,**口头契不立**。凡以口求者,皆作无效诉求,不成债。”
“你要收——拿纸来,拿印来,拿见证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井底像被人按下了一枚看不见的印章。
水案几猛地一沉,案上那本水账“哗啦”翻开,里面的页不是纸,是一层层薄水,水里浮着人名、寿数、香火数目,像虫一样游动。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缀着一句“求”的话——求子、求财、求平安、求病愈……甚至还有人求“让邻家死”。
这些话没有纸,却被它记得清清楚楚,像把人的嘴剥下来晾干做成账页。
刀子就藏在“求”字里。
顾承厄看得眼神不动,心里却更冷:怪不得它喜欢口头契——口头最便宜,最容易骗,最难翻。
“你要撕我的账?”水账房的声音像水里起泡,越说越多,“你撕得掉?撕了也是欠,欠的是因果——”
“因果我认。”顾承厄打断它,“但你这账的写法,我不认。”
他伸手,抓住水账的一页。那页冰冷滑腻,像抓住一片活着的舌头,挣着要缩回去。顾承厄不松,另一只手把家规绢的旧印按在那页上。
“啪。”
印按下去的瞬间,那页竟凝实了半寸,像水被瞬间冻成薄冰。
顾承厄毫不犹豫,双手一错——
“嗤啦!”
薄冰般的账页被他硬生生撕开。
撕开的不是纸,是一声尖锐的“破账”声,像有人把铁算盘的线生生扯断。井底的黑水猛地炸起一圈浪,浪里卷着无数细碎的水字,像被撕碎的契条,疯狂往他手腕上贴。
水账房尖叫:“你敢毁账!毁账要偿命!”
顾承厄手腕一凉,像被无数湿指攥住,往水里拖。他胸口那块“空”也跟着一抽——那盏心灯像被人抽走一缕灯芯,光瞬间暗了一线,疼得他眼前一白。
白里闪过一幕:他曾经在某个冬夜,把算盘放回盒里,盒盖上有一只女人的手,指节冻红,轻轻替他压住——
下一瞬,那只手的模样竟变得模糊,像被水泡开了墨。
顾承厄心里一沉:代价来了。它不是要他死,它是要他“记不清”,要他以后算账时,少一分“记账之心”,甚至少一分“记得谁该护”。
他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空白压回去,抬灯,灯焰白得刺眼。
“讨债?”顾承厄声音发哑,却更稳,“可以。按契来讨。”
他一手抓着被撕开的账页残片,另一手把家规绢猛地往水案几上一拍,像拍下一纸官判:
“诈契无效。”
“无效之债,索取即为侵夺。”
“侵夺——要还。”
最后两个字落下,井底黑水像被什么东西反抽了一鞭子,猛地退开半尺。那些贴上他手腕的水字发出“滋滋”声,像被烫到,纷纷剥落,掉回水里。
水账房怒极反笑,笑声像潮湿的纸烂在水里:“好,好一个顾家规矩……你以家规做锚,那我就把锚扯断!”
它话音一落,井口方向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砸了一掌。
井底的顾承厄立刻感觉到:上面的水翻了——不是浪,是整片水面颜色在变。原本亮得像镜的水,迅速往墨一样黑下去,黑得吞光,黑得连铜灯的白都被咬掉一截。
井诡反噬。
它不再和他对账,而是要把“账房”掀了——把井变成一口真正的“吞契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