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张香票,我不敢接。乌灯会的账,不是谁都能看。顾掌柜想挂名——也不是不行。只是挂名要付代价。”
顾承厄道:“说。”
灯使一字一顿:“你若要在诡市挂名,先押一样现成的东西,不要未来的。比如——你顾宅这盏认主灯的灯芯,借我们一夜。”
顾守义脸色大变:“不行!那灯芯一借,宅规——”
“宅规还在。”顾承厄打断他,眼神却冷了半分,“灯芯借一夜,你们乌灯会就能摸我宅里的路。摸了路,就能绕过门槛线。好算盘。”
灯使不否认,反而坦然:“买卖本就互算。你算我们,我们也算你。”
顾承厄抬眼,语气比刚才更平:“看来你们乌灯会不是来‘送’,是来‘夺’。夺不到未来的节点,就想先夺我眼下的门。”
灯使的暗灯又晃了晃:“顾掌柜误会了。我们只是给你一个选择。你若不签,银子女人诡术都与你无缘;你若签,顾宅可多一道靠山。柳家那点反咬,也就咬在石头上。”
顾承厄忽然问:“柳家背后,是谁给他们胆子偷香?”
灯使一顿。
顾承厄声音不重,却像钩子:“乌灯会既然能摸到我这条外借香线松紧,就必然也能摸到是谁在旁边拨线。你们来得这么快,说明你们早盯着这场偷香。你们要的不是帮我,也不是帮柳家,是借这事试我的底。”
灯使没有立刻回答,但沉默本身就像一记默认。
顾承厄点点头,像把账在心里合上:“明白了。”
他把那张香票收回袖里,语气恢复平静:“贷契我不签。未来子嗣更不押。银子女人诡术,你们留着卖给别人。”
顾晚棠心里一松,随即又绷紧——拒绝乌灯会,会不会立刻招来更凶的东西?
灯使却没有翻脸,他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可惜。顾掌柜不愿做‘富贵人’,偏要做‘清醒鬼’。”
他抬手合上木匣,木匣盖子合拢的一瞬,门槛线外那枚黑油圆印像被什么吸走,石阶恢复干净,连一丝潮气都没留下。
灯使转身要走,走到半步又停住,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隔着门槛线看顾承厄:
“顾掌柜,我再送你一句话,当作今夜这趟上门没白跑。”
“你不押未来子嗣,是聪明。但聪明的人也会被人逼到角落。”
“这世道里,子嗣不是福,是筹码。你不把筹码放桌上,别人就会把你的筹码偷走——就像柳家偷香一样。”
他抬了抬下巴,暗灯罩里那点光又灭了:“你护得住你宅里的人,未必护得住你还没出生的人。”
话落,他的身影像被雾一卷,散成一条细黑线,贴着门框滑下去,最后缩回门槛线外那团影里。影子伏回地面,像从没站起来过。
堂里半晌没人说话。
顾守义先忍不住:“掌柜的,他们这算什么?拿未来孩子来押?他们怎么敢——”
“他们当然敢。”顾承厄走回账桌,把总账抽出来,翻到“乌灯会”那页,指腹在页角压了一下,像压住一股要翻涌的暗潮,“诡市做的就是这种买卖。越是活不下去的人,越会拿未来换现在。乌灯会不过是把‘换’写得更好听——叫‘贷’。”
顾晚棠声音发颤:“掌柜的,他们说你体质能拆债,血缘越多越好……那他们是不是会逼你——”
“逼?”顾承厄抬眼看她,眼神淡,却让人心安,“他们逼不了我。但他们会逼别人。”
他指尖在总账上敲了两下:“柳家已经被厄香钩住了。乌灯会今夜来开价,是看见我把柳家的‘借’写成了‘贷’——他们怕我这套账法,哪天写到他们头上。”
沈青萝咽了咽:“那他们还会来吗?”
“会。”顾承厄道,“他们不会放弃‘未来节点’这口肉。今夜只是试探:试探我贪不贪、软不软、有没有底线。”
顾守义咬牙:“那要不……咱先把门再加一道?”
“加门没用。”顾承厄把账合上,“他们走的不是门,是‘价’。只要有人愿意卖,乌灯会总能找到路。”
他转身走到认主灯前,伸手把灯罩扶正,灯火稳稳地压在门槛线内,像一颗钉子钉住宅运。
“今晚善后。”顾承厄吩咐得很快,“守义,把门外石阶再用盐水擦一遍,别让乌灯会的油印留下味。晚棠,把堂里三根新香换成旧香,烟别再绕供桌打旋——那是有人在外头试手。”
顾晚棠立刻应声去做,手抖,却不乱。
顾承厄又看向沈青萝:“你把库里那几包镇魂粉分两包,放在东西厢房门口。不是防诡,是防人——乌灯会送‘美妾’这套话,明面是好处,暗里是探路。他们若真送人来,第一步就是往宅里塞眼线。”
沈青萝心里发寒,还是点头:“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