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厄点头:“未结账就是‘挂账’。挂账多了,索价就上门。”
他在总账页角写下两个字:**挂账**,旁边画了一条短线,像一根刺。
“所以账房还有一条规矩:每七日盘一次挂账。盘不清,不睡安稳觉。”顾承厄说完,目光扫过阿砚,“尤其你。你身上旧印的账,最容易翻。”
阿砚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顾守义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掌柜的,您昨夜说‘血只做印,不做链’……那这月例分摊,会不会把我们都绑成链?”
沈青萝也抬眼。她最怕的就是“血缘链路”被诡域顺藤摸瓜,昨夜回溯失败已经吓人,若再把人绑成链,那是自找死路。
顾承厄却把朱笔轻轻一敲账页:“链是链,账是账。链靠血,账靠规矩。”
他指了指门槛线:“门槛线是分界。账房的分摊,是在门内分,不往门外连。对外,顾宅只是一家——债来找顾宅,不找你们每个人的血。”
这话听着简单,却像把人心里那根乱绳理顺了一点。
顾守义长长吐出一口气,像终于敢把背弯下去:“那……掌柜的,咱这宅子以后,真能靠这套活下去?”
顾承厄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眼门缝外的雾,又看了眼供桌上的香,再看账页上那行“窥门外暗伏”的字。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能。”
一个字,干净,像把印按下去。
沈青萝端起粥碗,忽然觉得这碗粥比昨夜那碗更热。热不是因为火,是因为它第一次有了“可计算的明天”。
吃过粥,账房便真正动起来。
顾守义把家里剩下的铜钱、碎银、粮袋一一搬到堂侧的小间,原本是杂物间,如今被腾空,墙上挂了两把旧秤。顾守义抹了把汗,像回到年轻时给商号点仓,嘴里念叨:“粟三袋半,糙米两袋,盐一罐……油只剩半壶,得记。”
顾晚棠把供桌旁的小柜整理出来,香、蜡、纸钱、供碗、干净的红布,各自分格。她不许旁人乱碰香炉,连阿砚伸手想帮忙都被她一眼看退:“香灰落错地方,会脏线。”
阿砚立刻把手缩回袖里,老实去劈柴。柴刀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给宅子敲木鱼。
沈青萝则把自己带来的药囊倒在案上:干姜、艾叶、白芷、止血散、安神的枣仁……她把每包药材称重,写在小纸上,再抄入册。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低声问顾承厄:“止痛汤的方子……也要记?”
“记。”顾承厄道,“方子也是资产。你记在药册里,算你一份功德。”
沈青萝手指微微发紧。她第一次听见“功德”被当成“账目”来算,却又觉得合理得可怕。她点头,继续写,字迹不漂亮,但很稳。
日头升到院墙上方,潮气被晒出一点暖意。门外那团暗却仍不散,只是退远了些,像被门内这套“账房”弄得摸不着下口——它想要的那种“人一慌就乱付”的味道,淡了。
午后,顾承厄把三册都过了一遍。
钱粮册、香火册、药材册,各自清楚。最后,他把三册摞在总账旁边,像三块砖垫住一根梁。
“从今日起,顾宅做事三步。”他道,“先问规矩能不能挡;挡不住,问香火能不能压;压不住,再借力。但借力之前——先在账上写明‘借什么、还什么、怎么拆’。”
顾守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踏实:以前见诡,是命悬一线;现在见诡,是先翻账本。
阿砚听得目瞪口呆。他忽然觉得顾承厄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人——不像道士,不像术士,更不像诡市里那些“买卖命”的摊主。顾承厄像个铁算盘,连鬼都得按规矩来。
傍晚时分,门外那阵远远的铃声又响了一次,比早晨更近半分,像有人在雾里试探着把价码往前推。
顾守义握紧门闩,手心都是汗:“掌柜的,诡市那边……”
“听见就记。”顾承厄把朱笔递给他,“钱粮册末尾,写一句:‘铃声近,疑旧印催账。’”
顾守义愣住:“这也记?”
“这就是账。”顾承厄道,“你不记,它也在。”
顾守义咽了口唾沫,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那一刻,他竟莫名觉得自己不是在写字,是在给那阵铃声画一道线——画在门内,画在账上。
铃声没有立刻逼近,反而像被这道“线”顶了一下,渐渐淡了。
顾晚棠看着供桌香火稳定地燃着,忽然轻声道:“它们……好像不喜欢我们这么记。”
“不喜欢就对了。”顾承厄合上总账,扣上账匣,“代价最喜欢人糊涂。人一糊涂,它就能要大价。”
沈青萝把药册收好,忽然问:“那我们以后,会不会变成……一群被账本绑住的人?”
顾承厄看向她,目光冷静得像秤盘:“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