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厄这两个字落下,正堂里一瞬间安静得只剩油灯细微的噼啪声。
顾青山还盯着门槛那条线,像怕那寸退开的阴影会忽然反悔。顾晚棠攥着袖口,眼神里既有松动也有紧绷——她信了“谢能当香”,却更清楚:镇口那点“谢”,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三日的账。
顾守义把香案搬到正堂侧边,桌脚一落地,灰尘轻轻腾起。香案不大,旧木纹里还残着火燎过的黑印,像这宅子以前也立过规矩,只是后来规矩断了,账也烂了。
他搓了搓手,嗓子发涩:“承厄……你说‘不够’,那要多少才够?”
顾承厄把油灯放稳,指腹在灯座边沿轻轻一抹,像摸算盘框:“先说清楚,我们欠的,不止一笔。”
他抬眼,看向三人,话不快,却句句落在要害上。
“修宅,要钱。”
“立供,要物。”
“养人,要粮。”
顾青山愣了愣:“修宅不是咱自己干么?爹能修,我也能——”
“能修。”顾承厄点头,“但木料、灰浆、钉子,哪样不要钱?槐影宅这门槛是‘账’,你拿破木头补,补得上样子,补不上‘底’。底要稳,得用能压得住因果的料。”
顾晚棠声音低了些:“立供……要什么?”
“香、烛、纸、供器。”顾承厄道,“不是给诡,是给‘规矩’。规矩立起来,人心才敢谢,谢才入账。”
顾守义沉默半晌,像吞了块石头:“粮……我去借。”
“借?”顾承厄瞥他一眼,“柳家给了三天,门槛诡也给了三天。三天里去借粮,就是把我们这条血线的债再往外伸一截,谁借给你?借给你的人,明天就会有人上门‘讨回利息’。”
顾守义脸色一白,手指不自觉攥紧了香案边沿。
顾青山也反应过来,喉结滚动:“那……怎么办?”
顾承厄没立刻答,只是走到杂物房门口,抬手把门上的旧锁拨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陈纸霉味混着竹篾的干涩味扑出来。屋里堆着几个落灰的木箱、半扇破门板,还有一张被虫蛀得边缘卷起的账桌。
顾承厄抬脚进去,掀开最上面的麻布。
麻布底下,是一捆捆旧黄纸、红纸,几把小剪子,几捆竹篾,还有一只漆皮剥落的朱砂盒。东西不算新,但摆得极整齐——像当年有人把一门手艺当命根子护着,哪怕败落,也没乱。
顾守义站在门口,看见这些,眼神猛地一颤:“你……你还留着。”
顾承厄把朱砂盒拿起,轻轻一抖,里头朱砂粉细得像血末:“我没留着,是你没舍得扔。”
顾守义喉咙里哑了一声,像被戳中旧伤:“那是你娘……她在的时候……”
顾承厄不接这句,只把朱砂盒放回原位,转头看向顾晚棠与顾青山:“你们知道我们顾家以前靠什么吃饭吗?”
顾青山挠头:“白事……纸扎铺?”
顾晚棠点得更快些:“爹以前给人做纸人、纸马、纸钱,镇上谁家办丧都来找我们。后来诡灾重,死人多,纸扎也多,可……也更邪,做得越多,越像欠账,爹就不做了。”
顾守义脸色发白,额角青筋一跳:“你们懂什么!那不是不做,是不能做!纸扎这行——一剪一贴就是一条路,路开得多了,什么都能跟着路爬过来!我当年就是——”
“就是怕。”顾承厄截住他的话,语气仍淡,却像把刀背压上去,“怕路开了,诡跟进来。可你不做,路也没关。”
他抬手指了指门槛那条线:“它不是从纸扎铺爬来的,它是从‘欠账’爬来的。欠得越久,路越宽。”
顾守义张口欲辩,最终只剩一声闷哼,像被账本砸得说不出话。
顾承厄转身,把那张旧账桌拖出来,重重放在正堂一侧。桌腿一落地,灰尘四起,他却像落下一枚棋子。
“从今天起,”他说,“重开纸扎铺。”
顾青山眼睛一下亮了:“真开?那我们就能挣钱了!”
“挣钱是表面。”顾承厄看着他,“白事钱,能修宅,能买粮,能立供。但更重要的是——”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敲算盘珠。
“镇宅器具。”
顾晚棠一愣:“你要做……镇宅的东西?可镇上人谁敢买?他们连谢都不敢谢。”
“敢不敢,得看价。”顾承厄说,“也得看‘名目’。”
他从杂物房里抱出一捆红纸,放到桌上,又把旧剪子、竹篾一一摆开。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布一个局。
“明面上,我们做白事。纸钱、纸幡、纸人纸马,该有的都有。”
“暗里,”他拿起那盏油灯,灯光照着红纸,红得像能滴出血,“做能压住门槛的‘物’——门钉符、镇门钱、压槛红纸、换灯芯的棉、封条。一样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