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入槐影宅者,自愿遵宅规,得宅护;违宅规者,自负其账。**
“自愿”两个字,他写得尤其重。
写完,他把炭条放下,抬手把一只小碗推到桌角:“按指印,用血。每人一滴,不多。”
血滴进碗里,颜色暗沉,像把昨夜那股冷也盛进去了一点。
顾守义看着那碗血,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把指尖往桌角一划——他手指本就有昨夜封条划破的血点,此刻再一按,便在“自愿遵宅规”下面按出一个红印。
按下去的一瞬,正堂里那缕将尽未尽的香烟忽然又直了一下,像有人在屋梁上轻轻点头。
顾青山咬了咬牙,也按。
小满眼泪又掉下来,嘴唇抖得厉害,却还是把指尖压上去——她按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红印还是落下,落在纸上,像一粒钉子钉进木头。
顾晚棠最后按。
她按下去的时候,指腹微微用力,像把昨夜脚踝那圈黑痕的屈辱,一并按进了这张契里。红印落下,她忽然抬眼看向门槛方向,声音平静却锋利:
“立了规矩,它就真会听?”
顾承厄看她一眼:“不是听,是不得不按。”
他走到门槛内侧的梁柱下,伸手按了按那张“槐影宅”的纸,又把《宅规契》折起,贴在正堂侧柱,贴的位置不高不低,恰在灯火能照到、门槛影子够不到的地方。
纸贴稳的刹那,院里风忽然转了一下,明明是白日,却有一股阴凉从门槛那条线后头掠过,像有人不甘心地绕着柱子转了一圈,想把纸掀下来,却始终不敢跨线。
下一刻,门槛处的阴影竟像被刀切开一样,往后退了半寸。
只退半寸,却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条线,第一次“让”了。
顾青山眼睛一下睁大,胸口像堵了整夜的石头终于滚开一角:“它……退了!”
顾承厄没有笑,只把手负在身后,声音仍冷:“规矩立,界就立。界立,账房就只能在柜台里打算盘。”
他转身看向众人,目光一一扫过他们腕上昨夜留下的血点、脚踝的黑痕、嘴角的布咬印,像在清点一笔刚压住的烂账。
“从今天开始,槐影宅不是凶宅,是顾宅。”
“你们记住两件事。”他抬起两根手指,“第一,门槛不跨夜。第二,灯火不借人。谁坏了规矩,不是害我,是把自己的名和命递到门槛那头去。”
顾守义长长吐出一口气,像终于把“顾家还在”的那口气吐顺了。他看着柱上的《宅规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老人的决断:“听你的。先活,再算。”
顾晚棠忽然低声道:“那昨夜数人头的账……怎么算?”
顾承厄抬眼,望向门槛那条线后头的阴影。
阴影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账房就在那儿,算盘珠子一颗颗捻着,等着找破绽。
顾承厄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腕上那一点干涸的血痕,像露出一枚已经落印的章。
“先按规矩养它三日。”他说,“三日后,它要讨,我们就按契还;它若敢越契——”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像刀刃贴着木头划过去:
“就按契,剁它的手。”
正堂里没有人再说话。
可那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门槛外那股阴冷像被什么硌了一下,极轻地颤了颤。
规矩一立,诡异可控。
不是因为诡变善了,而是因为这世道最硬的,从来不是胆子,是契,是账,是能把恐怖写成条款、把命写进制度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