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厄嘴角不动,眼神却冷了一分:“学得倒快。”
他把那张《宅规》纸折好,压在旧契根下,起身去正堂。
正堂供桌果然空着——顾家这一路逃命,哪还顾得上供?可槐影宅既已认主,空供桌就是空账口,空账口最容易被塞进不该塞的东西。
他从米袋里舀了小半碗米,又倒了一盏清水,端端正正摆上去。香没有,他便取了一截旧线香头,点着,插进香炉里。
香头短,火很快烧到尽头,烟却还是升起来,薄薄一缕,像有人把一口气还给了这间屋。
烟起的那一瞬,屋里那股阴冷忽地往外退了一退。
不是消失,是退回到了门槛那条线后头,像账房被迫退到柜台里,不能随意出柜。
顾承厄站在供桌前,低声道:“槐影宅开账,顾氏自认。供不多,先欠着,欠得明白。”
他不求神。
他只求这宅里的“规矩”先站起来——站起来,才能谈讨债、谈反制、谈清算。
天色从黑瓮底里慢慢渗出一点灰。
墙上的影子数到“十七”时,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兀,像算盘珠子被人一把按住。
顾承厄抬眼,看到门内梁柱上贴着的“槐影宅”那张纸,炭字竟比先前更黑,像吸了夜里的阴气;而那张纸边缘,隐约多了一圈淡淡的灰痕,像被香烟燎过。
这宅在“吃”规矩。
吃下去,就算认。
门外不再敲。
屋里也不再那么冷。
顾承厄没回屋睡,他就坐在正堂,守着那盏灯,守着那缕香,守到天色彻底亮开,鸡鸣从镇子那头传来,像把黑瓮敲出一道裂。
裂开的一瞬,他听见墙角那“第五影子”里传出极轻的一声——不是笑,也不是哭,更像一声不甘的鼻息。
它知道:天亮了。
封条效力虽会走弱,可规矩已经落了账。
——轮到他算。
***
“都出来。”
顾承厄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线,把东厢、西厢、内间的人都拽了出来。
顾青山第一个出来,眼圈发黑,嘴唇还有被布咬过的红痕;顾守义扶着墙,走得慢,脸色仍灰白,但眼神比昨夜稳了许多;小满跟在后头,手指还在抖;顾晚棠最后出来,她脚踝那圈黑痕还在,却没再加深,她看顾承厄的目光比昨夜更硬——那是一种“我活下来了”的硬。
众人都下意识避开门槛,像那条线是火。
顾承厄把《顾氏家规契·宅规》摊在案上,旧契根压着纸角,“槐”字残痕像一枚钉。
“昨夜的事,你们都记着。”他不绕弯,“门槛那东西不是杀人,是记账。你们叫名,它记名;你们应名,它收账。”
顾青山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又想起“夜不应名”,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下——按他写的规矩来。
顾承厄看了他一眼,点头:“很好。规矩不是给它看的,是先给我们自己看的。我们先学会按规矩活,它就只能按规矩讨债。”
顾守义嗓子哑:“承厄……你这是要立家规?”
“不是口头家规。”顾承厄把纸往前一推,“是契。”
众人一听“契”,脸色齐齐一变。
这世道,契不是纸,是命。
写了,便落因果;按了印,便认账。
小满下意识往后缩,像那张纸会咬人。顾晚棠却盯着那几条宅规,盯着“门槛夜禁”“灯火不外借”“子时不照镜”,眼神一点点亮起来——不是暖,是冷亮,像刀口见光。
顾承厄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仍平:“我不逼你们。你们可以不按。”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更硬的:“但不按的,从今日起,日落前离宅。你不认宅规,宅也不认你。宅不认你,你就是散账。散账昨夜差点被拖走的人是谁,你们自己清楚。”
空气一紧。
这句话不是威胁,是把昨夜那条差点勒死人的黑绳摆到众人眼前——你们见过它的力道,就别再赌它讲情面。
顾守义闭了闭眼,声音更哑:“你要我们按指印,是让这宅……认我们是自家人?”
“认你们是‘内账’。”顾承厄纠正,“内账可以拆、可以分、可以拖;散账只有一条——当场结清,结不清就拿命抵。”
顾青山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那……按了,会不会欠得更深?”
顾承厄看着他,答得干脆:“会。任何‘借’都要还。你们昨夜借了封条借了红印纸借了禁名一夜,都是债。现在立宅规,是把债写清楚:谁欠、欠多少、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写清楚,才能算;不写清楚,就只能被人算。”
他把炭条拿起来,在纸末尾又添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