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影子还在数。
一、二、三、四、五……
每一个数落下,屋里就冷一分,冷得连木梁都像要结霜。门外那两声“叩”之后,再无动静,可那股被人盯着脊背的感觉却更重了——仿佛门槛那条线后头站着个铁算盘的账房先生,手里捻着珠子,耐心等天亮。
顾承厄坐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指腹摩挲着那枚旧契根上剥出来的“槐”字残痕。
他不怕它数。
他怕的是:它数的是“人头”,可最后要讨的,是“规矩”。
无主之宅,规矩散;规矩散,就只有命硬的人能活。可他顾承厄从来不信命硬——他信账硬,信契硬,信规矩能把鬼也压进账本里。
墙角那“第五影子”额头封条轻轻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像纸下有东西在呼吸。它不敢撕封条,却在“记”。
顾承厄低头,炭条在纸上落下,先写大字,不写花话:
——《顾氏家规契·宅规》。
“宅规”两个字落下时,油灯火苗一抖,像有人把灯芯往下按了一点。墙上那一排影子也顿了顿,数到“六”时卡了一瞬,像算盘珠子被卡住了槽。
它们不喜欢“规矩”这两个字。
这就对了。
顾承厄没有抬头,只把旧契根压在纸角,像用一块旧账根镇住新账。他用炭条往下写,字不求工整,只求硬、求直、求能落账。
第一条,他写得最慢。
**一、门槛夜禁:日落后,宅中之人不得跨出门槛;日出前,宅外之人不得跨入门槛。若有急事,须先告灯、告香,不得以口唤名。**
写完“门槛”二字时,门外忽然又轻轻“叩”了一声。
像在嘲笑:你写你的,我敲我的。
顾承厄手指在门闩上压了压,声音低得像贴着木头说话:“你爱敲就敲。规矩立了,你敲也得按规矩敲。”
他继续写第二条。
**二、灯火不外借:宅灯只照宅内账,不照外人命。宅内之灯,不得借出;宅外之灯,不得借入。**
这条写到“不得借入”时,油灯火苗忽然稳了,稳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扶住。墙上影子那种“挪到光照不到处去”的窸窣声也轻了半分。
顾承厄心里明白:灯火,是“界”。
借灯,等于把界借出去,把账借出去;那账房最爱这一口。它今夜数人头,就是在找“灯界”的漏洞——谁一软,把灯递出门去,谁就是把自己的命押到门槛外去。
第三条,落笔更重。
**三、供桌不空:宅中正堂供桌,香火不断,清水常置,供碗不空。若无供品,以米代之;若无米,以盐代之;若盐亦无,以一盏清水代之。**
写到“清水代之”时,屋里那股冷意竟缓了一线,像冻住的空气被人用热气轻轻烘开。顾承厄抬眼扫了一下墙角——那“第五影子”轮廓又淡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香火,是债。
供桌空了,等于告诉这宅:你欠着,没人认;没人认,诡就来认,来替你“收”。
第四条,他停了停,抬头看向内间的方向。
顾晚棠的门缝下没有光,她应当是按他说的,躺着不动、不做梦也不说话。可他仍记得她脚踝那圈黑痕——像细绳勒过。那不是伤,是“记号”。
账房记过她。
顾承厄低下头,写:
**四、子时不照镜:子时前后,宅中镜器覆布,面不照影;若有需梳洗,以清水代镜,不得对镜唤名。**
写完这一条,他把炭条放下,伸手捻了捻灯芯,火苗微缩,又稳稳立住。他靠在椅背上,听墙上影子继续数。
它们还在数,但节奏变了。
不再像先前那样一数一冷、一数一紧;更像是被迫在一张新账上找漏洞,找不到就只能硬着头皮把数往下续。
顾承厄把纸翻过来,又补了两条短的,像钉子一样钉进木头里:
**五、夜不应名:日落后,宅中之人不得以口唤名、应名;若需传话,以拍手三下、敲桌一下代之。**
**六、夜不出声:夜半不得高声哭喊、争吵;若伤痛难忍,以布塞口,不得将“疼”送出门槛。**
他写到这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松懈,是把一整夜绷紧的线稍微放一放——因为“规矩”写出来了,下一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规矩若只写在纸上,只算“文”;要它真压得住宅里的诡,就得变成“契”,变成人人按手印、人人认账的契。
血缘可承载。
既然血能承载代价,血也能承载规矩。
门外忽然又“叩”。
这一次,敲得很轻,却敲了三下,像学他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