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一旦有了影,门槛诡就不再是无主的账房;而无主的凶宅,一旦开始认主,最先慌的,从来不是诡。
是人。
顾承厄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夜色像被谁往镇上扣了一只黑瓮,街灯的光一盏盏变薄,照得人影细长,贴地爬行。阿七不紧不慢跟在后头,脚步轻得过分,像怕惊动谁,却又生怕漏掉他们一个动作。
顾青山憋着火,几次回头想骂,被顾承厄一个冷眼压住,只能把牙咬得咯吱响。
“走正街。”顾承厄低声,“别拐巷。”
顾守义咳了一声,声音也压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要跟到宅门口?”
“让他跟。”顾承厄道,“他看见的越多,越不敢乱动;他看不见,反倒敢在暗里下手。”
小满抱着包袱,手指冻得发白,仍忍不住问:“那咱回去……真今晚就住?”
顾承厄没立刻答,脚步却没停。直到槐影巷口那棵槐树的影子横过来,把路口压得像一道门槛,他才吐出一句:“住。住进去,宅名才会认人。”
槐叶沙沙,像有人在枝头慢慢拨算盘珠子。
巷口尽头那三进院的门还在,门扇旧,门环铜色发暗,像被人用指腹摩挲过多年。顾青山站在门前,喉结滚了一下:“这门……怎么像比白天更矮了。”
“不是门矮。”顾承厄抬手把门推开,“是你心里把它抬高了。”
门开的一瞬,院里阴气扑面而来,冷得像把水泼在脖子后。可偏偏院中那盏油灯——白日里他们留下的一盏——灯芯还在,火苗稳稳跳着,明明亮亮,像这院里从来没断过烟火。
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凶宅的灯,最爱灭;灯不灭,反倒像有人替你守着——守的却不一定是你的命。
顾承厄跨过门槛时,脚尖微微一停,像在量那条线的厚薄。他没踩门槛正中,偏了一寸,避开了最硬的那道阴影。
顾青山学着他,挪着脚跨过去,后背沁了一层冷汗。
阿七在门外停住,嗤了一声:“你们胆子倒大。真敢住。”
顾承厄回头看他:“你敢进来?”
阿七被噎了一下,眼神闪烁,终究没跨门槛,只把手一抱:“我奉命看着你们乱不乱动档,宅里我不管。你们要死,死你们的。”
他说完就靠在巷口那棵槐树下,像一截不肯挪窝的木头。
顾承厄不再理他,带着人进了前院,先把门闩落下,又用绳索从里头绕了一道结——不是为了防人,是为了让门自己“记住”今晚谁算宅里的人。
他将包袱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像下账:“规矩再说一遍。今晚不许乱喊,不许叫人名字,不许叫疼。谁觉得冷,就咬布,咬住了也不许出声。门槛那条线,谁都不许踩中间。”
顾守义点头点得很慢:“明白。”
顾晚棠抿着唇,眼神却比旁人更硬:“我不喊。”
顾承厄看她一眼,没说“逞强”,只道:“你最要记住。影子最爱找你这种——明明怕,偏不服的。”
顾晚棠脸色一白,还是挺着:“我不怕。”
“你怕就对了。”顾承厄淡淡道,“怕是活人的东西。别把它丢了。”
他把那份抄来的副本掏出来,摊在前厅那张缺腿的案上,又把炭条、笔、剩下的断香灰一并放好。两张封条被他按在案角,红字在灯下像刚写出来,透着一股官样的硬气。
顾青山忍不住压嗓问:“你要推全那残字?”
“嗯。”顾承厄盯着纸上“……槐……宅”那半截字,“旧名是根。根不全,宅不认主。宅不认主,门槛就只认账。”
他把断香灰揉碎,指腹沾了一点,轻轻在纸上描着缺失的笔画轮廓。那动作看着像写字,实则像在摸一块看不见的碑——摸它过去刻过什么。
灯火不晃,屋里却越来越冷。
冷到什么程度?
冷到顾青山呼出的气在唇边起白雾,冷到小满抱着胳膊打颤,冷到顾守义的手指关节青得发硬。可油灯的火苗仍稳稳的,像根本感觉不到寒。
顾承厄忽然停笔,抬眼看向墙。
墙上有他们几个人的影子:顾守义的、顾青山的、小满的、顾晚棠的……还有他自己的。
影子贴在土墙上,本该静,可此刻却像被谁从背后提着——影子的头一个个微微晃动,肩膀也不合常理地抖了一下。
下一瞬,那些影子竟齐齐抬起了手。
不是他们抬手。
是影子自己抬手。
影子的手指伸出来,像一根根细黑的签,慢慢在墙上点。
点一下,像在点一个人头。
“一。”
墙上的影子点在顾守义那边。
顾守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