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厄这四个字落下,雾里像被钉了一枚钉子,连荒草的哗啦声都短了一瞬。
顾青山攥紧绳索,嗓子发干,却还是硬着头皮跟上:“那凶宅……咱现在就去?”
“不急。”顾承厄把目光从断墙上收回来,落到那条偏路尽头,“先回镇里,带人。”
小满一怔:“带谁?”
顾承厄没解释太多,只把那截断香重新捻碎,灰落在指缝里:“宅是根。根要立起来,不能只靠我一张嘴。守义叔得在场,晚棠得看过。”
他不说“需要你们见证”,也不说“你们是家人”,只说“得在场”。可顾青山和小满听得明白——他不是把人当累赘带着走,他是在给“顾宅”找齐该站的位置。
三人从旧宅基退出来,脚印很快被雾吞了。回镇的路上,雾里偶尔传来铃声,像从祠堂路那边飘过来,柳家的封路铃不急不缓,提醒着“账还没完”。
顾承厄走得稳,像那铃声与他无关。
回到顾家小院,堂屋里香线仍在,守香的顾守义坐在门槛边,背靠柱子,眼里布满血丝。见他们回来,他先看顾承厄胸口一眼,像在确认那“讨债诡标记”有没有发作。
“没动?”顾守义低声问。
“没动。”顾承厄把账本放上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一下,“守义叔,城西有处凶宅挂牌急售。我们去踩点。”
顾守义眉头一拧:“城西?那边靠近无灯巷口,阴气最重。凶宅……你想把宅立在凶上?”
“凶上立宅,名头最响。”顾承厄语气平得像在算米价,“便宜,快,能起香。”
顾守义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把门边那根短棍抄在手里:“行。你要去,我就跟。”
屋里一阵轻响,里间的门帘被掀开半截,露出一张还带着睡意的脸。
顾晚棠。
她年纪不大,头发用一根素绳束着,眼睛很亮,却不乱飘——那是被穷日子磨出来的“别把力气花在没用处”的亮。
“哥。”她先叫了顾承厄一声,又看见顾守义手里的棍,立刻明白不是去买菜,“去哪?”
“看宅。”顾承厄只回两个字。
顾晚棠没问“为什么要住凶宅”,也没问“会不会死”,她只是走到香案前,把香灰盒盖好,又从柜里摸出一小包干净的纸钱和一截旧红绳塞进袖口:“那我跟着。宅要立,得有人能记得门朝哪开、灶往哪摆。”
顾守义看她这动作,眼皮一跳:“你这丫头——”
“叔。”顾晚棠打断得很轻,却很硬,“哥说了,先活。活就得立宅。立宅就得我去看。”
顾承厄看了她一眼,没夸,也没拦,只伸手把她袖口露出的红绳按回去,像把一枚小筹码按稳:“跟紧,别踩陌生门槛。”
顾晚棠一愣:“门槛还有讲究?”
“待会你就知道了。”顾承厄抬脚出门。
城西比镇东更冷清。越走,路边人家越少,墙头的瓦都暗得像长了霉。风里带着一股槐花腐掉后的甜腻味,闻久了反而想吐。
顾晚棠走在顾承厄侧后,眼睛扫过沿街的门楣、符纸、门神像,像在把“别人怎么镇宅”都记进脑里。顾守义则一直盯着路边阴影,手里那根棍不离掌心半寸。
拐过一条斜巷,前头忽然热闹起来——不是人声的热闹,是“卖房”的热闹。
一面新刷的木牌挂在巷口,字大得刺眼:
——**槐影宅,三进院,急售。价低。**
——**有人敢接,立刻过契。**
木牌下面还贴了红纸条,写着“主家外迁,求个脱手”。可红纸条的边角翘起,露出底下旧旧的一层,隐约还能看见被撕掉的字:**凶**、**折寿**、**门槛**。
顾青山咽了口唾沫:“这就是……槐影宅?”
“嗯。”顾承厄没看木牌太久,目光越过巷口,落在那扇院门上。
院门是黑漆的,漆面剥落得像结痂。门上没有门神,只有一对铜环,铜环泛青,像被人手摸出一层病气。
最刺眼的是门前那道门槛。
门槛不是普通木槛,而是青石的,石面被磨得发亮,亮得不正常——像有人日日来回踩,却又像石头自己在出油。
门槛下方有一团阴影,贴着地,黑得发粘。风吹过去,周围灰尘都动,那团影却不动,反像是在吸灰。
顾守义低声骂了一句:“这门槛……不对。”
巷口有个中年牙人早早候着,见有人盯着木牌不走,立刻堆笑迎上来,话里却藏着试探:“几位爷,来看宅?这宅子便宜得很,三进院,井、灶、厢房齐全,原主家急着走——”
顾青山听见“原主家急着走”,背脊一凉:“急着走?是急着活吧。”
牙人脸上的笑僵了僵,立刻压低声:“话别说这么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