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掌柜在柜台后掂算盘珠子,听你喘息、听你心跳,等你自己先露破绽。
顾承厄站在供桌前,三支香燃得细长,烟线却稳,盘出的淡圈把院里一截空气钉死在原地。门缝里透进来的冷意撞到那圈上,像撞到无形的墙,退回去时还带着一点不甘的刮擦声。
顾守义捂着肩头,血已经不往外冒得那么凶了,可脸色白得吓人。他撑着门板站稳,咬着牙低声骂:“它就这么绕?不进来?”
“它在等。”顾承厄不看他,只盯着门,“等我们自己乱。”
冯点灯跪得膝盖发抖,眼神一会儿落在门上,一会儿落在那截旧灯芯上,像怕它下一息就自己跳起来,把他拖出去。
马六更不用说,嘴唇都发青,手指死死掐着裤缝,掐得发白。
院里静得过分。
静得连隔壁院子里一声咳嗽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人声。
先是一两句压低的嘀咕,接着是脚步声在巷口聚拢,越来越多——有人被刚才的动静惊醒,有人听见“讨债”“诡”的字眼不敢睡,有人干脆抱着看热闹的心凑过来。
门外的冷笑声也随之更近了些,像是故意把话送给那群人听:
“顾家这门槛倒是硬,几根香就敢拦账。”
“可惜啊——账不是门槛,账是命。”
巷口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妇人压着孩子的嘴不让出声,也有人忍不住喊:“顾家那不祥的又惹什么东西了?快离远点!”
这话像石子砸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顾承厄眼神一沉。
他知道,门内的恐惧能压下去,门外的议论压不下去。讨债诡最喜欢的就是“众口一词”,喜欢把你钉成一个“该还”的符号——只要街坊都觉得你该倒霉,你就更像欠债的人。
欠债的人,哪有资格讲理?
顾承厄伸手,从香碗旁拿起那卷破族谱。
纸边毛糙,泛黄发脆,像一捏就会碎。但他握得很稳,手背青筋清晰。
“开门。”他说。
顾守义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开门?你疯了?”
顾青山也抬头,喉结滚了一下:“承厄,门外……”
“门外有账房。”顾承厄声音平得像冰面,“正好,当众立契。”
冯点灯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干净:“当、当众?它……它听得见啊!”
“听得见更好。”顾承厄看他一眼,冷意里没有半分安抚,“它不是爱算?就让它看清楚,这笔账,从今往后按哪本簿子记。”
他抬手,把镇灯钉往供桌中间挪了半寸,钉尖正对门槛方向,像把一根针钉在院里气机的要害上。那三缕烟线随之更直,圈也更稳。
顾承厄这才走到门前,没去碰门闩,而是伸出两指按在门板上,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缝外的夜色像一锅冷水泼进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纸灰般的阴凉。可那阴凉挤到门槛处就停住了,仿佛被看不见的线勒住喉咙。
门缝外,确实没有“影”。
只有巷道里一盏盏昏黄的灯,照着挤在院门外的十几张脸——隔壁的张婶、卖豆腐的刘老二、抱着孩子的程家媳妇,还有两个平日爱嚼舌根的闲汉……他们脸上写满了惊疑和好奇。
而在这些脸的更外沿,有一片不自然的空。
空得像灯光故意绕开,连尘埃都不敢往那处落。
那地方,就是“讨债的”站的位置。
顾承厄把门推开到半开,站在门槛内,不跨出去一步。
他让所有人都看得见他,也让那东西看得见供桌上的香与牌位。
“各位街坊。”顾承厄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巷口的杂声,“今夜顾家立规矩,立的是活人的规矩,也是欠账人的规矩。”
“想看,就站远些看。想走,现在就走。别凑太近——伤着了,算谁的账?”
这一句不硬不软,偏偏戳中人心。巷口立刻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那两个闲汉都收了笑。
张婶捂着胸口,小声问:“承厄,你、你们顾家这是……真招了讨债的?”
“招不招,不是我说了算。”顾承厄目光扫过他们,“但我现在说的,你们都听清楚——从今往后,顾家院里的人,不靠乱借,不靠拆亲缘换命。要借力,先立契;要担账,先自愿。”
巷口一阵哗然。
“自愿?”有人忍不住嘀咕,“欠债还讲自愿?”
讨债诡在那片空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指甲刮过纸面:“哦?”
顾承厄没理它,只把手里的破族谱摊开,摊在门槛内侧——既让外头的人看得见,也让院里的人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