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上旧字断续,有些地方甚至糊成一团。但在那一页空白处,顾承厄早已用炭笔压出几行字,字不漂亮,却端正得像刻上去的:
——顾氏家规三条。
他抬眼,看向院里跪过的人:“都过来。”
顾守义一咬牙,拖着伤肩走到他身后。顾青山牵着小满,脚步轻,像怕踩碎那圈香烟。冯点灯犹豫了两息,也跟着挪过来,脸上写满“想逃又不敢逃”。马六和那妇人则停在稍后,不敢越线。
顾承厄把族谱举高一点,让门外的街坊也能看见页上的字。
“第一条——自愿点香,自愿共担。”
他一字一顿,像当众念契书。
“顾家家庙的香,不逼任何人点。愿点者,算入这一页账里;不愿点者,立刻离院,从此生死祸福自负,顾家不拦,也不保。”
这话一出,冯点灯脸色更白,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可他想到门外那句“跑得越快利息越高”,硬是撑住了。
门外有人低声道:“这不就是……入伙?”
“入伙要分利,这入的是命。”另一个人喃喃。
顾承厄继续:
“第二条——互保。”
“凡入这一页账的人,遇诡不许私借,不许瞒账。要借,必须当着家庙香火,当着族谱这一页说清楚:借什么,代价是什么,谁担,怎么还。”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顾守义肩头的血上:“谁瞒账,谁私借——账房不会少算一文,只会把利息压到全家头上。”
门外的闲汉咽了口唾沫,终于不敢再嬉皮笑脸。
顾承厄抬手,指腹按在族谱页边,声音更沉:
“第三条——不卖亲缘换命。”
“顾家人不拆家。谁敢用孩子、用父母、用手足去抵债换命——不管你换来什么,立刻逐出这一页账。你自己欠的,你自己去还。顾家不替你扛,也不替你收尸。”
这句话像刀,落得干脆。
院里那妇人脸色一变,抱紧了衣襟。马六也打了个寒战——他们都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这个世界什么都能交易,最便宜也最狠的,就是亲缘。
顾承厄把族谱放低,转向身后四人。
“现在,按血印。”他说。
顾守义眼角一抽:“按血?你……”
“你不按,就别担。”顾承厄看着他,“你要是觉得我胡来,就现在出门。你走,我不拦。但出了这门,讨债的先算谁,你也清楚。”
顾守义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狠狠骂了一句:“我他娘的生你养你,走什么走!”
他伸出没伤的那只手,拇指在牙上一咬。
血立刻渗出来。
顾守义把那带血的拇指按在族谱“第一条”下面。
“啪”的一声很轻,却像在夜里敲了一下木鱼。
那一瞬,顾承厄看见血印并没有像普通纸张那样洇开,而是微微一凝,边缘收得极齐,像被什么“盖住”了似的。
门外那片空里,讨债诡的气息明显一顿。
顾承厄心里冷笑:它在看,它在记。
顾青山也上前。他没有咬手指,而是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针——读书人用来挑灯芯的那种。他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
他看了顾承厄一眼,声音发紧,却很清楚:“我按。承厄,你记账,我听你的。”
血印按下去。
第二个印落在族谱上,和顾守义的印并排。
顾小满被顾青山扶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不懂什么债、什么契,却懂“全家都在做一件很严肃的事”。
小满的手指小,皮薄。顾青山不敢下针,顾承厄便取过那根针,轻轻在她指尖点了一下,像点破一粒露。
小满疼得一缩,却没哭。
她把带血的指尖按在纸上,按得很用力,像怕自己按不实,家就散了。
第三个血印落下。
顾承厄最后一个。
他没有咬,也没有针。他只是把指甲在掌心一划,皮开肉绽,血沿着掌纹流出一点。
他按下去。
第四个血印,压在三条家规的最下方,像押尾,像落款,也像把这一页账钉死在骨头上。
血印落地的瞬间——
院中的香烟忽然一颤,三缕烟线像被无形的手拧成一股,直直落向族谱那页。
“嗒。”
一声极轻的响,不像纸响,像印泥盖在契书上的那一下。
族谱页上,四个血印的边缘同时浮起一圈暗红的细线,细线连成一枚极淡的纹样,像老印章的底纹,从纸里“长”出来。
那纹样不是画上去的,是从“契”里生出来的。
门外的街坊看不清细节,却都能看见:顾承厄手里那页纸,明明在风口,却纹丝不动;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