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没人敢大喘气。
顾守义靠着门板坐着,肩头血把半边衣襟都浸透了,他咬着牙想撑起身,手一用力就抖,嘴上却还硬:“来就来……隔着门吓唬谁呢。”
顾承厄没接话。
他盯着门缝——那门缝里透不出影子,却透得出一种“被记账”的冷意。像有人把账簿贴在门板外,正一行一行对照你这口气、这滴血、这一步路。
视野里红字一闪一闪。
【清算进度:26%】
两息之间,又涨了。
顾承厄喉结滚了一下,强行把那股“被翻页”的眩晕压回去。他知道,拖一刻,就多一分利息;多一分利息,就多撬走他脑子里一块东西。
“都别乱。”顾承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背拍在桌面上,“青山,先把守义叔肩头扎住。院里还有旧布么?”
顾青山眼眶红得厉害,听见吩咐才像醒过来,急急点头:“有、有!里屋箱底还有一卷。”
“去拿。”顾承厄又看马六,“你去灶间,把盐罐、酒坛找出来。能消毒就消毒,别省。”
马六脸白得像纸,还是一溜烟往灶间冲:“我、我这就去!”
冯点灯缩在墙根,抱着胳膊,眼神乱飘,像随时要钻地:“顾、顾爷……这门能挡住它吗?”
顾承厄扫他一眼,那一眼冷得冯点灯脖子一缩。
“挡不住。”顾承厄说得干脆,“门板挡得住刀,挡不住账。它要的是债,不是路。”
冯点灯嘴唇哆嗦:“那、那怎么办?”
顾承厄把袖口里那截旧灯芯摸出来,掌心一合,像按住一块冰。
“立庙。”
这两个字一出,连顾守义都愣了愣:“立什么?”
“家庙。”顾承厄抬眼,目光从院墙扫过——破砖、荒草、倒扣的水缸、歪斜的柴棚。这里一眼看尽的贫瘠,过去撑不起“庙”这个字。
可他偏要在这破院里,硬生生立一个“能被算进账里”的东西。
顾承厄走到屋檐下,把角落里那张落灰的供桌一把拖出来。
供桌腿不齐,一条腿还用砖垫着;桌面油渍、刀痕纵横,是以前逢年过节摆过几次祖宗饭的老物件,后来穷得连香都买不起,就被搁在这儿当杂桌。
他把桌子拖到院中央,正对着院门。
“承厄,你这是……”顾守义抬头,眼里有不解。
顾承厄没解释太多,只一句:“今天起,这桌子不是摆饭的,是立规矩的。”
他伸手在桌面一抹,灰扬起来,呛得人想咳,却没人敢咳——院外那东西听得见。
顾青山抱着布卷冲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剪刀,跪在顾守义旁边就要撕布。顾守义肩头那道口子翻着肉,血还在往外渗,顾青山的手抖得厉害,撕布都撕不直。
顾承厄走过去,拎起酒坛,拔塞,酒气一冲,顾青山眼睛都红了。
“浇。”顾承厄把酒往伤口上倒。
顾守义闷哼一声,额头青筋直跳,却硬是没叫出声,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够狠……像你爹。”
顾承厄手没停,酒倒完,盐撒上,再用布条一圈圈勒紧。勒到最后一圈时,他手指用力,顾守义肩头的血终于被压住,渗出来的速度慢了。
“能撑?”顾承厄问。
“撑得住。”顾守义喘着粗气,抬手把刀往旁边一插,“你要我干啥?我就干啥。”
顾承厄点头,回到供桌前,低声道:“青山,去把族谱找出来。老的也行,破的也行,只要是顾家的。”
顾青山一愣:“族谱……咱家哪还有族谱?早些年被梁家逼债,典出去过……”
顾守义咬牙:“后屋梁上有一卷破的,我藏的。字掉了不少,但还在。”
“取来。”顾承厄语气不容置疑。
顾青山立刻往后屋跑。
顾承厄又对院里留守的妇人道:“家里还有香吗?”
那妇人被吓得脸色发黄,还是咽着口水答:“还、还有三支……上回隔壁送的,说留着给祖宗。”
“拿出来。”顾承厄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天就是给祖宗。”
院外忽然“咚、咚、咚”三声。
像指节轻轻敲门。
每敲一下,顾承厄眼前的红字就闪一下。
【清算进度:28%】
那声音还很耐心,像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的掌柜:“顾承厄,欠的不是别人,是这世道。你躲到哪儿,账都跟到哪儿。”
顾守义眼里腾地冒火,想起身去踹门,被顾承厄一把按住肩:“别动。它要你动。”
顾守义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困兽。
顾承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