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像是骨头被硬生生折进了影子里。那打手整个人后仰着被拖走,腰以下先没了,紧接着是腰、胸、喉——他还在挣,还在喊,可喊声像被一层潮湿的纸糊住,越往后越闷,最后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漏气。
影子一合,地上只剩一只鞋,鞋口还在轻轻抖。
后面两个打手脸色瞬间发青,想退,却像踩进了看不见的泥里——他们的影子同样鼓起,黑水似的翻涌,沿着裤脚往上爬。
“救、救我!”其中一个抡刀往地上砍,刀刃砍进自个儿影子里,却像砍在水里,溅不起半点东西。反倒是刀柄一沉,像被影里什么东西攥住了,反手一扯——
他整个人扑倒,脸贴地的那一瞬,影子里伸出的纸刃般的指甲在他颈侧一划。
血没喷出来,像被抽走了热气,只渗出一线黑红,转眼就被影子舔干净。那打手眼珠子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呃”,人就软了。
顾青山站在火灰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手指的伤口还在冒血,却顾不上疼。他下意识去抓顾承厄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句:“它、它真吃人了……”
“不是吃人。”顾承厄盯着那片翻涌的影,语气冷得像在对账,“是扣账。灯饿疯了,谁送上门谁先记账,先从肉身扣。”
顾守义握紧刀鞘,眼神发狠:“梁家这帮畜生,活该。”
巷口外,更多脚步声已经逼近,铁器撞击声一下比一下近。梁家的打手不是三四个,是一队——他们本来是来“拖人”的,现在却成了送上门的肉票。
而那道一直停在巷口黑暗边缘的身影,终于迈进来一步。
冯点灯。
他穿得不见多贵气,却干净得过分,像和这条无灯巷格格不入。肩上背着一只旧木匣,匣口缠着细麻绳,绳结打得规整,像把什么规矩捆在里面。
他没去看被拖进影子里的梁家打手,只看那截被镇灯钉压着、暗得发青的旧灯芯。
那眼神不是害怕,是贪。
“收手。”冯点灯开口,嗓子很平,像点灯铺里报价,“别再烧了。灯芯要活的。”
顾承厄没回头,手仍稳稳握着镇灯钉,掌心焦痕痛得钻心。他听见冯点灯的声音,反倒更确定了一件事:梁家请的不是打手头子,是个懂规矩、也敢钻规矩空子的人。
“你的人在被拖。”顾承厄淡淡道,“你不管?”
冯点灯笑了一声,像听到外行话:“梁家的命,跟我没账。灯吃的也不是我。”
话音落下,他抬手,从木匣里抽出一截细长的铜针,针身发旧,针尖却亮,亮得像刚从香火里淬过。
他蹲下身,距离旧灯芯不到三步——这个距离,正好卡在影子翻涌的边缘。那些黑手像有规矩似的,没立刻伸向他。
冯点灯用铜针在地上点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重,却像敲在某本账册的封面上。巷子里那点“正常的黑”忽然一紧,像有人把一层薄膜又拉回来了。
顾青山只觉得耳朵里“嗡”一声,像又听见了上一刻供奉票翻动的沙沙,只不过这回更细、更密,像有人在暗处重新装订票根。
顾承厄眼神微沉:这不是硬拼,这是要“接手”。
冯点灯把铜针尖轻轻抵在自己拇指上,微一用力,针尖刺破皮肉,血珠渗出来。他没让血滴落,而是把血沿着针身一抹,抹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随后,他把那铜针往旧灯芯方向一送,像要给灯芯“穿线”。
“旧灯旧账,得有人做账主。”冯点灯声音依旧平,“你们烧票断供,断得好——可断到一半,账就会反咬。梁爷要的是灯芯,我要的是账法。你们这点人命,不够它咬几口。”
顾守义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刀鞘一抬:“你敢动它?!”
冯点灯头也不抬:“你动,我就让它先点你名。你信不信?”
顾守义脚步一滞。
不是他怂,是那影子里刚吞人时的闷响还在耳边——那不是刀能砍开的东西。
顾承厄却在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算盘珠子一颗颗拨响:“你想接管旧灯芯,用什么名义?”
冯点灯终于抬眼,眼神落在顾承厄手里的镇灯钉上,停了一瞬,像在衡量这钉子值多少命。
“名义?”冯点灯笑,“灯只认三样:供奉、血、名。供奉你们烧没了,血我有,名——我也有。”
他说着,忽然提高声调,像是在对灯宣读什么:
“冯——”
这一声出口,巷子里的黑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抽紧。
顾青山的后颈汗毛炸起:这是要“点名”。
点名不是喊一声就算,是把名当作票根递上去,让灯“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