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里符纸擦着风,“沙沙”响个不停。那声音像有人在背后翻账,翻到哪一笔,就在桌角敲一下。
顾守义一步上前,拳头攥得发白:“你什么意思?”
马六不看他,只看顾承厄:“无灯巷不是寻常禁地。它‘开灯’不是点火,是认人。灯影一潮一潮地涨,先把巷里巷外的命分个先后。镇诡司要进,得有人先进去——把灯引出来,把规矩踩一遍。”
他吐出“踩一遍”三个字时,语气像是在说“先死一遍”。
顾守义眼里火气直冲:“你让我们顾家进去送死,你们在外头等着捡功劳?”
马六嗤笑:“功劳?你觉得镇诡司缺你这一点功劳?我缺的是——明天城里死的人,落在谁头上。”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正堂的方向,压低声:“上头要的是一份‘办案记录’。记里头写清楚:谁先进巷,何时见灯,灯如何索命,镇诡司如何镇压。没有这份记,死再多人,也只能算‘天灾’。可一旦算‘天灾’,梁家香行就能说——他们点香护民,是功德;镇诡司无能,是过失。你说最后是谁被扣账?”
顾承厄一直没动,手掌压在账本上,像压住一张还没落墨的借条。
他问得很平:“你要我怎么引?”
马六眼皮一跳。他原以为顾承厄会骂,会退,会讨价还价,却没想到对方先把“引灯”的细则掐出来问。
马六咬了咬牙:“今晚入夜前,先把人送到巷口。巷里灯一动,你们就走前三十步——别多,别少。多了踩死,少了灯不认。灯认了人,就会追着你们的气走。你们把它引到巷中间那口井位——”
“井位?”顾青山皱眉。
马六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们不知道?无灯巷旧时是卖灯油的巷子,巷子中段有口井,井边立过一块‘不许点灯’的牌。灯一开,井位是最稳的地方——也是最凶的地方。灯影在那里聚得最厚。”
顾守义骂了一句粗口:“你他娘让我们去最凶的地方?”
马六也火了:“你以为镇诡司愿意?可你们顾家现在这名声——厄债缠身,灯认得最快。你们进去,灯八成先追你们;换别人进去,可能灯都不动。我要的是‘必动’。”
“必动。”顾承厄咀嚼了下这两个字,像在心里把价码拨清。
他抬眼:“镇诡司的人什么时候进?”
马六嘴角抽了一下,硬声道:“你们引到井位,灯影成形,我们的人再进,按规矩布符,钉灯。”
顾守义听到“钉灯”两个字,眼神一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钉灯钉给我们借,你们还想用我们把灯钉出来?”
马六咬着后槽牙:“你以为镇灯钉是谁的?是司里的。借给你,是让你别当场死。你要是能把灯钉住,我也省事;你钉不住,我的人接手。两条路,你选。”
顾承厄忽然笑了一声,很淡。
马六被这声笑刺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顾承厄把账本往前推了半寸:“我笑马爷算盘也精。你要我当诱饵,要我顾家背‘先入巷’的那一笔风险,却还要把‘钉灯’的功写进镇诡司。出了事,你能说‘民户自愿’;成了事,你能说‘司里镇压’。”
马六脸一沉:“你想要什么?”
顾承厄不绕:“写进手续里——民户协助办案,‘先入巷引灯’为镇诡司指派。若我顾家有人折在里头,因果与抚恤记在司里,不得推成私闯禁地。”
马六眼神阴晴不定。他知道顾承厄这句话真正的刃:不是要几两银子,是要把“责任”这笔账钉在镇诡司名下。
偏房里静得只剩符纸擦风。
良久,马六吐出一口气,像把胸口那团恶心的火压下去:“可以。但你别得寸进尺。抚恤不会多,一条命十两,顶天了。”
“够写进文书就行。”顾承厄点头,像在谈一笔寻常买卖,“另外,镇灯钉借出前,我要当面验钉,验封条,验借条副本。少一样,我转身就走。”
马六冷笑:“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顾承厄看着他:“马爷也把自己当个人物,不然不会怕上头知道。”
这句话一落,马六的脸色又难看一分。他抬手重重一拍案几:“行!验!你们顾家今晚进去——引灯!”
他把“引灯”两个字说得像宣判。
顾守义还要开口,被顾承厄抬手止住。顾承厄起身,拱了拱手:“文书、借条、验钉。一样都别少。马爷既然要我当诱饵,也得给我一根能扎死灯的刺。”
马六目光阴沉,挥手叫来差役去拟文书。
顾承厄带着顾守义、顾青山出了偏房。院里冷意更重,墙角那一串符纸在风里翻卷,像一排排白舌头。走到门槛处,顾守义终于压不住,低声爆了一句:“他们这是拿咱家填坑。”
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