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贴着顾承厄吐出的那两个字——“利息”——像一粒钉子,没敲下去,却先钉在肉里。
顾守义挡在侧前,肩背绷得像弓,低声道:“走。”
顾承厄“嗯”了一声,脚步没快也没慢,领着两人穿过一排纸灯笼。灯笼光幽白,照得石板路像浸过油,越往外走,光越薄,直到回到人间那种脏黄的火把光里,鼻子里那股腥甜才淡下去。
诡市出口处有个守门的瘦汉,眼白发灰,手里捻着一截烧到半截的香,像在数人头。顾青山不敢看他,只把账本抱得更紧。
瘦汉瞥了他们一眼,没拦,只冷不丁笑了一声:“新灰带油,出来得干净。命硬啊。”
顾守义差点回一句,顾承厄抬手压住他,淡淡道:“命硬不值钱,欠账才值钱。”
瘦汉的笑意僵了僵,没再说话。
出了诡市,街上冷清得像被人掐过喉咙。远处偶有犬吠,叫两声就哑下去,像也知道今晚不该吵。
顾青山忍到拐进小巷才开口,声音发涩:“利息……他说的利息,是镇灯钉的代价?”
“也是。”顾承厄道,“更是借条的利息。”
顾守义皱眉:“借条能有什么利息?咱们不偷不抢,去镇诡司把马六揪出来要钉——”
“你能揪?”顾承厄打断他,眼神冷静得像算珠,“镇诡司的人,吃的是官粮,背的是印。他不把你当人看,你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顾守义喉结滚了滚,还是硬声道:“那就等他来抓咱?”
顾承厄没答,抬头看了眼天。乌云压着,月亮像被油纸糊住,透不出光。
他心里把那条链又过了一遍:库→马六→梁家(借条在司)。
钉在梁家手里,借条在镇诡司。
要钉,不必从梁家下手——梁家有钱有香行,有人命做底;硬夺只会把自己变成“贼”。而借条一旦见光,马六就不是拿着钉的那只手,而是被钉上的那块肉。
回到院门口,顾小满还没睡,抱着膝盖坐在门槛里。她听见脚步声就抬头,眼睛红着,但没哭,像怕一哭就把什么招来。
顾承厄把门关上,门闩落下,“咔哒”一声,院里那股直直往上的香烟仍在。香灰落在供桌边,细得像粉,偏偏不散,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把它按住。
顾守义先忍不住:“承厄,咱们现在就去找马六?”
顾承厄脱下外衣,挂到门边,动作不急:“找。但不是去闹,也不是去求。”
顾青山问:“那去做什么?”
顾承厄坐到供桌旁,把账本翻开,指腹在夹页里停了一瞬——那张供奉票还在,纸边泛着油亮,铁锈味若有若无。
他提笔,先写一行:**镇灯钉:借条在司,马六怕见光。**
又写一行:**无灯巷提前亮:死人要归案。**
最后写:**掌柜之死:牵扯香行与司。**
顾守义盯着那三行字,眉头越皱越紧:“你要用掌柜的死去压他?”
“不是压。”顾承厄抬眼,“是把账摆到他眼前,让他自己算。”
顾青山一愣:“可掌柜的尸……还在沟边。咱们不处理,明早要是被人瞧见——”
“就该被人瞧见。”顾承厄声音平,“瞧见了,才是案子。案子一成,镇诡司就必须有人接。接的人,十有八九是马六——他昨夜来过咱院,知道无灯巷提前亮。他不接,出了第二条人命,就得算他失察。”
顾小满抱紧膝盖,轻声问:“那……我们是不是又要被牵连?”
顾承厄看向她,目光冷了冷,却把声放低:“会。可不把它摆出来,我们永远被牵着走。梁家要的是我们怕,镇诡司要的是我们软。你越怕,越软,他们就越敢把钉往你身上敲。”
顾守义胸口起伏了一下:“那你到底想怎么做?”
顾承厄合上账本,像把一页账压实:“偷钉不如借钉。”
顾青山怔住:“借?镇诡司能借给我们?”
“能。”顾承厄道,“只要是‘名义上借’。”
他抬手,在桌上点了点,像点三枚铜钱:“第一,掌柜之死不是小事,梁家香行牵涉在里头,马六压不住。第二,无灯巷提前亮不是小诡,镇诡司得拿出应对。第三,镇灯钉是应对的硬货——可硬货现在在梁家手里。马六要把责任推干净,就得让钉‘回到他手里’,至少在账上回到他手里。”
顾守义听懂了一半:“你要他自己把钉收回来?”
“他收得回来最好。”顾承厄说,“收不回来也行——只要在手续上,让钉从梁家那边‘回库’,再从库里‘借给我们’。一来,钉不算我们抢的;二来,马六能把锅甩给‘民间协助办案’;三来——”
他顿了顿,眼神像刀背一刮:“借条见光,梁家和马六都得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