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无灯巷的“开灯日”提前了
    马六那句“无灯巷开灯——提前了”像一截冷铁,砸在院里。

    火把的光退到门外,差役脚步声渐远,风一灌进来,供桌上的香烟又细又直,像被人掐着脖子拎着走。

    院里四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顾守义背靠墙,肩胛一抽一抽地疼,仍硬撑着不让自己弯腰;顾小满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门槛外那片黑,像怕黑里会再钻出一只“收利息”的手;顾青山把账本抱得紧,指节发白。

    顾承厄把院门合上,门闩落下那一声“咔哒”,像给所有人补了一道薄薄的底气。

    “司里点名要我去。”他转身,声音不大,却稳,“还要一个都不能少。”

    顾守义咬着牙笑了一声:“他娘的,这是拿你当人质用。要你去引灯,要你家人一起去当添头。”

    顾青山喉咙动了动,低声道:“不是添头……是血缘。”

    他抬眼看顾承厄,眼里那点读书人的清亮里掺了疲惫和恐惧:“那东西上门讨利息的时候就说了,血缘最稳。无灯巷若真要‘开灯’,它点名不会只点你一个,它会顺着线点。”

    顾承厄没否认,只把包里那份契文按得更深些,像把一把刀压回鞘里。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他停了停,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开灯提前,说明巷里出了新账。我们先把账算清。”

    顾守义皱眉:“你要怎么算?现在连巷规是什么都不知道。”

    顾承厄抬手,指向顾青山怀里的账本:“他算。”

    顾青山一愣。

    顾承厄的语气像在分工:“青山,你去翻县志,找无灯巷往年开灯的日子、死人多少、规矩怎么传。越细越好。你做账的手,别只记钱——把‘日子、地点、人命、香火’都记成一笔笔条目,列出来。”

    顾青山下意识点头,像终于抓到一根能攀的绳:“好。”

    顾承厄又看顾守义:“叔父,你身上伤不能再硬扛。但你腿脚还利索。明日天亮你去外头走一圈——茶肆、香行门口、码头边,听风声。别惹事,只听。若听到‘谁家最近添香添得凶’,谁家夜里有人搬油搬骨头,先记着,回来给我。”

    顾守义想说自己去无灯巷更直接,但看见顾承厄的眼神,话又咽回去,只重重点头:“行。”

    最后顾承厄看向顾小满,声音放轻了一点:“小满,明日别出门。你在院里,照旧守着供桌。你怕也得怕在家里,外头的怕会要命。”

    顾小满咬住嘴唇,点头点得很小,但没哭。

    顾承厄这才抬手,把供桌上的香灰轻轻抹平,像把一页账翻过去:“今夜都睡。能睡一点是一点。欠债的人最怕的不是讨债诡,是自己先倒。”

    话说完,他自己却没回屋。

    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缕香烟,心里把“无灯巷”三个字拆成了三笔:巷规、灯诡、幕后添油的人。

    马六最后那句“司里点名要你去”,更像一句“有人点名要你去”。

    而“提前了”,则像有人急着结账——急着在月底之前,把灯催熟,把人命收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顾青山就抱着账本出了门。

    他原本是读书人,县里的书铺、私塾、旧纸摊他熟;县志这种东西,普通人买不起,也没兴趣买,但旧书贩子手里常有残卷——死人家里抄家抄出来的,败落人家卖出来的,甚至衙门里淘汰出来的。

    顾承厄没让他去衙门借档。马六刚走,去衙门就是把脖子送过去给人套。

    顾青山绕到东街尽头的旧纸巷,掀开一张油布,跟摊主低声说了两句,用两文钱换了半卷残破的《临安县志》,又用一张干净的纸换了摊主记在心里的几句传言——这种时候,口风也是货。

    回到院里时,日头刚上墙。

    顾青山把县志摊在供桌旁边的矮凳上,小心压平卷边,像在摊一张祖宗的脸。他翻得很快,眼睛却一点不乱,纸页间夹着灰,他就用指腹轻轻弹掉,不让灰落到香炉里。

    顾承厄坐在一旁,不催,只听。

    顾青山先把账本翻到空白页,用墨线拉出几道格子:年份、月日、死伤、传言规矩、香行动静。

    他写字不算最漂亮,但极稳,像算盘珠子落在木档上,一颗颗都在位。

    “县志里,‘无灯巷’不叫无灯巷。”他开口第一句,就把院里的冷意往下压了压,“叫‘灯绝巷’,说是旧时祠庙旁的一条小巷,‘夜有灯火自地起’,官府几次封巷,封不住,后来索性改名无灯——说‘无灯’,其实是避讳。”

    顾守义靠在门框上听,脸色发沉:“避讳避得像笑话。”

    顾青山没接这句,他把县志里零碎的记载拎出来,一条条写进账本。

    “近二十年,开灯有六次记载。前三次都在月底——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后面三次,都是月底前两三日,但也没出过二十五之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