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瞬间安静。
顾承厄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提前了六天以上。”
顾青山点头,继续把从街上换来的流言补进去:“民间说法更细。茶肆里有个跑堂的说,他爷爷讲过:无灯巷开灯前,先有‘油味’;油味越浓,开灯越快。还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不愿意说,但账房的习惯逼他必须记真账。
“还说有人会‘添油’,用人血、牲血、香灰、骨粉混成‘灯油’,倒进巷里某个井眼。添得越勤,灯就越急。”
顾小满听到“人血”两个字,手指猛地攥紧衣角。
顾守义骂了一句,声音压得低,像怕骂大声也会被因果记上一笔:“哪个畜生敢这么干?”
顾承厄却没骂,他只问:“添油的人,图什么?”
顾青山把账本往前推了推,像把算出来的数递给掌柜:“县志里还提了一句:开灯之夜,巷中会出现‘灯票’——说是‘凭票可换命’。可换命的票,谁会缺?只有做买卖的人缺。”
顾承厄眼神一沉。
顾青山补刀似的又翻了一页,把第二条线摊开:“还有香行。街上的流言说,最近梁家香行的油香卖得特别好,连死人家都去买。还有人说梁家请了个香头,会‘点灯’,专做横财。”
顾守义皱眉:“梁家?梁福那个梁家?”
顾青山点头:“是。梁家香行近两年开得快,压了别家一条街。按常理,乱世里香火是硬通货,他们做香行,最缺的是……香灰、油脂、骨粉这些‘料’。”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我听到的另一个说法是:梁家香行有‘供奉票’——买香的人,会被劝着写票,写‘愿’,写‘供’,写‘欠’,说是求个心安。票收得越多,梁家越旺。”
“供奉票……”顾承厄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落在他舌尖上,像一枚冷硬的钉子。
这个世界万事皆可交易,但交易必付代价。供奉票,听着像善,落到某些人手里,就能变成债——人自己写下的债。
顾承厄把这几条线在心里并了一次:开灯提前——有人添油催熟;添油需要料;料最方便从香行来;梁家香行有票、有料、有香头;镇诡司马六昨夜急着上门压契,又说司里点名要顾家全去——像是提前把“引灯的人”备好。
他抬眼看顾青山:“你账上还有没有记到‘香头’的名字?”
顾青山翻了翻自己听来的零碎话,摇头:“没人敢直说,只说叫‘冯’,外号‘点灯’。”
顾守义低声咒骂:“冯点灯……这外号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承厄没立刻下结论,只把账本收拢,按在掌心下:“账先记到这里。青山,你这几条推得清。无灯巷提前,不是天灾,是人祸。人祸就一定有人得利。”
他顿了顿,像在给自己定价:“得利的人,我们先找出来。账,先记在梁家头上。”
这句话不是吼出来的,却让顾青山背脊一紧——那不是气话,是立账。
顾守义听得心里一热,嘴上仍硬:“梁家势大,背后还有镇诡司的人。你现在就记账,怕是他们先来收我们。”
顾承厄抬眼:“所以才要记。账本上写清楚,才知道哪一笔能拿出来做交换,哪一笔该直接要命。”
顾青山听到这句,忽然明白过来:顾承厄不是要做英雄,他是在做掌柜——先把所有人的底价摸清,再决定怎么开价。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顾小满一抖,几乎本能地往供桌后缩。
顾承厄起身,按住门闩前先问:“谁?”
门外传来顾守义的声音——可顾守义明明在院里。
院里三个人同时一惊,顾守义也猛地转头。
下一瞬,门外那声音又变回真正的顾守义,带着喘:“开门!是我!我去了一趟外头,回来得急!”
院里顾守义脸色一僵,随即反应过来:刚才那一瞬“错声”,像无灯巷的影子提前摸到了门口。
顾承厄没拖,拉开门闩。
门一开,门外的顾守义——真正的顾守义——几乎是跌进来的,额头一层汗,手里拎着一个用麻布裹着的小包。
“怎么了?”顾承厄盯着他手里的包。
顾守义喘了两口,压低嗓子:“我按你说的去听风声,走到西市后头的小沟边,看见……一具尸。”
顾小满“啊”了一声,又死死捂住嘴。
顾青山脸色刷地白了:“谁的尸?”
顾守义摇头:“不认识。穿得像脚夫,手指头烂得不成样,像被油泡过,又像被火烫过。旁边有一股怪味——甜腻的油香,混着铁锈。”
顾承厄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你动了?”
“没敢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