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这炷香给了,我就有凭据立契,才能护得住我家孩子,也才能有余力继续跟梁家算你的这笔借声账。”
刘婆婆听懂了,却更犹豫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喉咙,像摸到那道看不见的锁链:“我给了你香火……梁家会不会更恨我?他们会不会说我改供奉,断他们财路?”
“会。”顾承厄答得干脆。
刘婆婆脸色一僵。
顾承厄接着道:“所以你现在选。继续把声借给他们,让灯借你的梦去叫小满,等小满出事,我顾家不会放过梁家——但你也会背上这口因果;或者,你把香火给我,我先把你这一夜的借声断掉,让你不再替他们做桥。梁家恨你,我顾家也会记你这炷香。”
“记”字落地,刘婆婆的呼吸明显一顿。
在这世道,普通人最怕的,不是被记恩,是被记仇。可顾承厄说的“记”,不是情分,是账目——有账,就有结算的可能。
刘婆婆沉默很久,久到屋里那点灰黄光都快灭了。她终于把门开大一点,侧身让出一道缝:“你、你进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屋里很小,墙角堆着干柴,灶台冷着。唯一值钱的,大概是供桌——其实也不算供桌,只是两块旧木板搭起的小架,上面摆着一只缺口的碗,碗里插着三根香杆,皆是断的,像被人掐过三次喉咙。
供桌后面,贴着一张黄纸票。
票上有字,墨黑得发亮,像新写的,却透着一股不属于墨的腥甜。最上头两个字:**“借声”**。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梁记香行”,再下面,是刘婆婆按的一个指印——指印发乌,像拿血沾过。
顾承厄盯着那张票,心里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梁家香行不只卖香,他们卖路,卖桥,卖人的“可用之物”。声、梦、运、亲缘……能拆就拆,能借就借。借出去的,迟早变成债。
“第三夜结束前,这票就算有效。”顾承厄道,“他们今晚还会来收‘声’的利。”
刘婆婆吓得后退半步:“那、那你现在就能断?”
“能断一截。”顾承厄把话留在能做的范围,“断到它今晚叫不出小满。”
他没在供桌前动手,也没去碰那张票——那是梁家的票,碰了就等于把自己手指按上去。他只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灰,放在缺口碗里,又取了刘婆婆灶台旁的半碗清水,倒进碗里,把灰轻轻一搅。
灰浮在水面,像一层薄薄的油。
顾承厄把碗端起,绕着那张借声票走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丈量一条线。他停下,低声道:“刘婆婆,我问你一句。你借声,是为了你儿子夜里不闹你,对不对?”
刘婆婆眼泪又下来了:“是……我就想他能安稳一点……”
“那你听清。”顾承厄看着她,“你求的是安稳,不是替别人害人。你这愿若是真,你今晚就别再‘应’那梦。无论梦里谁叫你、谁催你,你都不答。你不答,它借不走。”
刘婆婆拼命点头:“我不答,我死也不答。”
顾承厄把那碗灰水往借声票前轻轻一洒,水没沾到票,只在票前地面落成一个半月形的湿痕。灰在湿痕里铺开,像一层浅浅的门槛。
“记住这道槛。”他说,“今晚不管谁来,不准跨过去。跨过去,你就算自己把声送出去,我也救不回。”
刘婆婆浑身发抖,却咬着牙应了:“不跨。”
做完这些,顾承厄没有多留。他转身要走时,刘婆婆忽然叫住他:“顾家小子……那香火……我真给了,你真能记住?”
顾承厄回头,目光平静:“我做账的人,不靠记性,靠账本。你给了,我就会把你这炷香记在规矩里。规矩要是成了,你这炷香就不会白烧。”
刘婆婆像被这句话撑住了脊梁。她走到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三根细香,香身发黄,显然放了很久,是她舍不得用的“救命香”。
她抽出一根,双手捧着递过来。
那一瞬间,顾承厄看见她手指抖得厉害,抖得香灰都簌簌往下掉,像还没点就先烧了一截命。
他伸手要接。
刘婆婆却忽然把香往回缩了一寸,声音哑得像刀刮木:“别收……收了就要担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