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和张环领命去了。张环派出去的卫士没过多久就把杨頫请到了都督府。杨頫进来的时候狄仁杰正在签押房里翻阅周铁柱的验尸报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眼这位在幽州城口碑极好的老郎中。杨頫年纪大概在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着几十年行医生涯留下的沉稳和温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手里提着一个旧药箱，进门先不慌不忙地把药箱放在门边，然后朝狄仁杰拱手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既没有小民见官的惶恐，也没有江湖人见官的傲气，就是一份从容——这份从容本身就是一张很有分量的名片。

    

    “草民杨頫，见过大都督。”

    

    “杨老郎中请坐。”狄仁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杨頫道了声谢坐了下来，姿态端正而放松，没有四处打量也没有低头搓手，目光平静地与狄仁杰对视。

    

    “本阁请你来，是想问问段鹏的事。段鹏死前最后去过的地方是你的医馆，据邻居说他每月初一十五都去你那里抓风湿药。前天是他最后一次去——你那天见到他时，他有什么反常吗？”

    

    杨頫想了想，缓缓说道：“段老哥那天确实有些不对劲。他来抓药时脸色很差，眼神老是往门口瞟，像是怕有人跟着他。草民问他怎么了，他说最近几天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他，走夜路时背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草民当时以为他是风湿犯了睡不好精神恍惚，就给他把了脉开了安神的药，又宽慰了几句。但他临走时站在医馆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迈步出去，像是很不想回家。草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他走到巷子拐角处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神情草民记得很清楚。不是害怕，更像是……愧疚。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做了亏心事怕鬼敲门的神情。”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十二年前的一桩旧案？鲁家灭门案？”

    

    杨頫摇了摇头。“段老哥在草民这里看了好几年的病了，从来不提过去的事。草民只知道他是府衙退休的文书，别的一概不知。他也不爱聊天，每次来都是抓了药就走，顶多抱怨两句天气和风湿。”

    

    狄仁杰点了点头，换了个问题。“杨老郎中在幽州行医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草民是洛阳人，年轻时四处游历，后来到了幽州觉得这地方虽然偏但百姓淳朴，就留下来了。在城东开了仁心医馆，一开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噬骨鬼魅’的东西？”

    

    杨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这个动作极快极轻，如果不是狄仁杰一直在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噬骨鬼魅是幽州城里的老传说，草民刚来幽州时就听人说过。说是有一种鬼魅专吃人骨头，被它盯上的人会在睡梦中全身骨骼碎成齑粉而容色安详，死者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不过那都是吓唬小孩的话，草民不信这些。人死如灯灭，骨头碎了也是人干的，鬼哪有这么闲。”

    

    “说得好。”狄仁杰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杨老郎中请回吧。若有需要，本阁再派人去请你。”

    

    杨頫站起身来又行了一礼，提着药箱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签押房。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的槐树阴影中，脚步稳而轻，一点也不像六十多岁的老人。

    

    杨頫走后不久，张环进来禀报了一个新的情况。段鹏的邻居又提供了一个线索——有人在段鹏死前的那天傍晚看到一个穿灰衣的陌生人从柳条巷里走出来。那人低着头走得很快，看不清脸，但看身形步伐像是个年轻人。更奇怪的是，那个陌生人走路的姿势和段鹏非常像——段鹏因为风湿左腿有些拖，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那个陌生人也是左腿拖着走。这个细节让狄仁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模仿段鹏的步态，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有人刻意在模仿段鹏走路。但为什么要模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文书走路？除非那个人假扮成了段鹏的样子。如果段鹏在死之前就被人假扮了，那真正的段鹏是什么时候死的？邻居前天傍晚看到从柳条巷里走出来的到底是真段鹏还是假段鹏？

    

    “李元芳呢？”狄仁杰忽然问。

    

    “李将军在外面练刀。”张环指了指院子，“右臂的绷带拆了之后他每天早上晚上都要练一个时辰，说要把躺床上的那几天补回来。”

    

    狄仁杰走到窗前朝院子里看去。李元芳正站在槐树下，链子刀的铁链在手中翻飞，刀身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他的动作比受伤前更加沉稳有力，每一刀都精准而克制，不多用一分力也不少用一分力。胡医正说他的功力已经恢复了九成以上，剩下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