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清那个人的长相了吗？”
“没有。天太黑了，灯笼照不到那么远。但老儿记得那个人跑的时候腿脚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
狄仁杰和张环交换了一个眼神。吴瘸子也是瘸子。他来祭拜鲁家——或者说他来挖鲁家的坟——然后十年后他也死了，死法和其他人一模一样。这绝不是巧合。
回城的路上，狄仁杰在马背上将目前的线索在脑中重新排列了一遍。三起命案，三个受害者，表面上看毫无关联——一个退休文书、一个打铁的、一个开酒馆的——但实际上每一根线都通向了十二年前那桩灭门案。段鹏是目击者，吴瘸子是证人，孙铁匠是当年验尸仵作的儿子。鲁家五口的尸骨上全部有指骨缺失，和现在的受害者一样。而十年后有人去鲁家坟地上挖过东西，那个人腿瘸——很可能就是吴瘸子本人。吴瘸子去挖什么？他是不是在鲁家灭门案中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心虚了想去毁灭证据？还是有人逼他去挖，然后十年后灭口？
现在的关键人物还有当年那桩案子的主审官、书记官和捕快。这三个人如果还在幽州城里，就是凶手下一步要杀的目标。必须抢在凶手之前找到他们。
回到都督府后，曾泰又一头扎进了幽州府衙的档案室里。他在积满灰尘的旧档案中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找到了十二年前审理鲁家灭门案的主审官和书记官名单。主审官名叫崔景明，当时是幽州府的通判，负责审理此案，六年前已经调任洛阳，现在在刑部做郎中。书记官名叫钱文礼，当时是幽州府的录事，现在还在幽州府任职，是府衙里年纪最大的一批老吏员之一，再混几年就该告老还乡了。而负责追捕凶手的捕头名叫周铁柱，外号铁捕头，在幽州府当了二十年捕头，是幽州地面上资格最老的捕快，三年前因伤退休，现在住在城西一条小巷子里养老。
狄仁杰听完曾泰的汇报，立刻让张环带人去把钱文礼和周铁柱请到都督府来——请来保护。张环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带回来一个让所有人心里一沉的消息。钱文礼不在府衙，也不在家。他昨天傍晚跟家人说出去买酒，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家人等了一夜没见他回来，今天一早去报了案，但因为失踪时间不到一天府衙还没来得及受理。而周铁柱那边更糟——张环到了周家时，发现门从里面闩死了，敲了半天没人应。他翻墙进去推开卧房的门，周铁柱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全身骨骼尽碎。和段鹏一样，和孙铁匠一样，和吴瘸子一样。第四个了。凶手的速度比他们快了一步——钱文礼已经失踪了，多半也凶多吉少。
狄仁杰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签押房里对着案卷上的证人名单逐一核对。他放下笔，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三下。
“张环，周铁柱是什么时候死的？”
“胡医正刚验过尸，说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半夜子时前后。也就是说——”张环的声音沉了下去，“周铁柱死的时候，钱文礼已经失踪了好几个时辰了。凶手完全有时间把周铁柱杀了再去杀钱文礼，但他没有。钱文礼是失踪，不是直接死在家里。这不合凶手的习惯。”
“说明钱文礼身上有凶手需要的东西，不能直接杀了了事——要问出来再杀。或者，有人抢先一步把钱文礼藏起来了。还有，如果凶手的目标是所有和鲁家灭门案有关的人，那还有一个人比钱文礼和周铁柱更重要——当年的主审官崔景明。他六年前调任洛阳，现在在刑部。凶手能追到洛阳去吗？还是会派人去？”
曾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恩师，学生以为凶手短期内不会去洛阳。目前所有的命案都发生在幽州城里，说明凶手对幽州非常熟悉，他的活动范围就在这里。崔景明远在洛阳，凶手要杀他需要出远门，很可能会雇人或者调动外地的同伙。但雇人容易走漏风声，调动同伙也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凶手一定会先把幽州城里能杀的人杀完。”
“有道理。”狄仁杰站起身来在签押房里踱了几步，“所以眼下最紧要的是两件事：第一，找到失踪的钱文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查清楚这十二年来鲁家灭门案的所有涉案人员名单，一个都不许漏。当年的捕快不止周铁柱一个，参加走访的、做笔录的、帮忙搬运尸体的——所有和案子沾过边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曾泰，你再辛苦一下，把当年的排班记录也调出来，查清楚当时负责鲁家灭门案外围走访的捕快还有谁。张环，你派人去把仁心医馆的杨老郎中请来——段鹏死前最后去过的地方就是他那里。本阁要跟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