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在条案后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冷茶又苦又涩，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元芳，你刚才在地下室里看到铁柜都是空的？”
“是。铁柜里的卷宗和账册全被搬空了，应该是铁寒江在烧账册之前就把最重要的那些先拿走了。剩下的都烧在院子里那堆火里了。”李元芳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火灭得还算及时，泡了水的账册也许还能晾干辨认一部分。”
“好。”狄仁杰站起身来，“元芳，你和沈涛带上十名卫士沿着暗道追下去。铁寒江带了大批卷宗，不可能跑得快。暗道不管通到哪里，出口必然在矿冶监方圆五里之内，因为铁寒江不可能背着那么重的东西走远路。张环，你带人把院子里所有没烧完的账册全部收集起来，用水泡过不要紧，一片纸都不要放过，全部带回都督府让曾泰带着文书们一页一页地晾干辨认。本阁留在矿冶监，亲自审问这里的工匠和杂役。”
李元芳和张环同时抱拳：“是！”
两人转身快步出了官署。狄仁杰走到窗前，透过窗棂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千牛卫卫士和惊慌失措的矿冶监工匠，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窗台。观音山——这个地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铁寒江在逃走之前在舆图上用墨笔画了观音山的圈，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标注自己要去的地方，还是故意留下一条假线索引开官府的注意力？
无论是哪种可能，观音山都值得去查一查。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观音山。眼下最重要的事是那批被铁寒江带走的账册——那些账册里一定藏着矿冶监真正的秘密。刘文彬查出了矿冶监的账目问题，然后就死了。这说明那个秘密的重要性足以让人不惜杀死一个五品转运使。铁寒江宁可烧了矿冶监也不肯把账册交给朝廷，这说明那个秘密如果被朝廷发现，后果比烧掉一个矿冶监更严重。
狄仁杰的手指忽然停了。
他在窗台上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小片被风吹到窗台上的纸屑，纸屑的边缘烧焦了，但中间还能看到几个字迹。他小心地将纸屑拈起来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火镰打着了火，借着火光仔细辨认。
纸屑上只有三个字。两个完整，一个只剩半边——
“…军饷…入…库…”
军饷入库。
狄仁杰的目光变得极为锐利。军饷入库——这四个字如果出现在矿冶监的账册里，那可就不是一般的账目问题了。矿冶监是管矿冶的，不是管军饷的。军饷的收发调拨归转运使管，刘文彬就是转运使。军饷为什么会出现在矿冶监的账册里？只有一种解释——有人在将军饷转移到了矿冶监。
但转移军饷的目的又是什么？
狄仁杰将那片纸屑小心地夹进随身携带的备忘录册子中，然后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院子里千牛卫卫士正在把一筐筐湿漉漉的账册残页搬到板车上，工匠和杂役被集中到了院子角落里蹲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茫然。张环带着几个卫士在地下室入口处拉起了警戒线，防止任何人进入。
狄仁杰的目光穿过院墙，望向了北边幽州城的方向。他在想一个人——魏承恩。幽州司马，掌管调兵计划。如果都督府里真的有内鬼，这个内鬼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魏承恩。但他没有任何证据，不能仅凭推测就动一个五品司马。更何况魏承恩在幽州经营多年，手下党羽众多，打草惊蛇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铁寒江这条线暂时断了，但断得不彻底——张环收缴回来的账册残页也许还能提供新的线索。李元芳追的暗道如果能找到出口，至少能确定铁寒江逃亡的方向。而他自己要做的，是从矿冶监的工匠杂役嘴里撬出铁寒江的秘密——这些人在矿冶监干了好几年，铁寒江在地下室搞了一个制作镀金骷髅的秘密作坊，不可能完全不被人察觉。总有人看到过什么、听到过什么，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嘶。狄仁杰抬头望去，看见一匹快马正沿着大路朝矿冶监方向飞奔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千牛卫的服色，是齐虎。他的马跑得满身大汗，口鼻喷着白气，显然是拼了命赶来的。
齐虎冲到矿冶监门口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官署，单膝跪地急声道：“大人！都督府传来消息——幽州城南二十里外的官道上发现了铁寒江的尸体！”
狄仁杰霍然转身。
“什么时候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