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的小女孩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是一个夸张的圆弧，露出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她的左手牵着父亲，右手牵着母亲，三个人站在一片由黄色蜡笔绘制的星空下。那些星星有大有小，分布不均匀，有的甚至画到了画纸之外，像是要从画面中溢出来。
画的右下角，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银河最亮的一天”——用的是蓝色的蜡笔，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笔迹依然清晰可辨。那个“亮”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在写完这个字后，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会儿，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拖痕。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画纸的边缘。纸张已经变得很脆，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他的手指在那些裂纹上滑过，感受着那种干燥的、像是随时都会破碎的触感。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那些依然站在他身后的分身。它们依然保持着那种沉默的姿态，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或者说，集中在他身后那幅画上。那些错位的面孔上，那些歪斜的五官，似乎在看到那幅画后，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像是某种被触动的情感在那些拼凑的碎片中流动。
他没有说话。他绕过那些分身，向走廊的更深处走去。
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数都已经废弃。门敞开着，里面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桌椅，损坏的仪器，成箱的废纸。灰尘覆盖了一切，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气息。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那扇门比其他门要结实一些，门板上钉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写着“档案室”。铭牌的边缘已经生锈，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他推开门。
档案室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房间的三面墙壁前都立着金属档案柜，柜子的抽屉有的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塞满了文件夹和牛皮纸袋。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电脑的屏幕是那种厚重的 CRT 显示器，外壳已经泛黄。键盘上落满了灰尘，有几个键帽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橡胶垫。
他走到电脑前，按下电源键。主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风扇开始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屏幕缓缓亮起，显示出一行系统提示符——这是一台运行着某种老旧操作系统的电脑，界面简陋，只有命令行。
他试着输入了几个基本命令，浏览了一下硬盘中的文件目录。大多数文件都已经损坏或丢失，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文本文件和图片文件。他逐一打开那些文件——大部分是天文馆的日常运营记录，参观人数统计，设备维护日志，等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他正准备关闭电脑，突然注意到了硬盘中一个隐藏的目录。那个目录的名称是一串数字——似乎是某个日期。他输入命令，打开了那个目录。
目录中只有一个文件。一个文本文件。
他打开那个文件。
文件的开头是一段格式化文字，像是某种官方报告的模板。标题是：“关于东三区第37号低等污染源的处理报告”。报告的日期是十年前。
他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缓缓扫过。报告的内容很简洁，措辞冰冷，像是用手术刀写成的：
“经检测，目标体内检测到低等程度的未知能量残留，未表现出主动污染特性，未对周围环境造成可测量的影响。根据现行条例，将该目标归类为‘低等污染源’。鉴于目标年龄较小，不具备独立处理能力，决定采取‘净化流程’进行处理。”
“净化流程”四个字后面，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一行小字：“含身份清除程序”。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报告的后半部分，详细描述了“净化流程”的执行步骤——包括目标的身份信息删除、户籍注销、影像资料销毁、相关记录封存，以及对知情人员的保密协议签署。报告中提到，目标的所有个人信息已经在执行完成后被彻底清除，“确保不会在社会系统中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痕迹”。
报告的最后，有一段简短的总结：
“处理已完成。目标已从社会系统中移除。建议对该类低等污染源建立更早期的筛查机制，以避免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
文件的末尾，有一个电子签名。签名是一个代号——不是人名，而是一个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像是某个机构的内部编号。
他看完那份报告，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窗口最小化，继续浏览那个目录中的其他文件。
目录中还有几张图片。他逐一打开。
第一张图片：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她大约五六岁，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是金色的，扎着两条小辫子。她站在天文馆的大厅中，背景是那幅巨大的银河投影。她对着镜头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是一个夸张的圆弧，露出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和那幅画中的笑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