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开始进食。
露露耶遗迹——这个被遗忘的名字,如今已成蠕动的动词。曾经沉没的石柱、坍塌的神殿、破碎的巨像,此刻皆被包裹在一层不断增厚、搏动、分泌粘稠黑液的紫黑色肉质中。这肉质并非覆盖,而是“融合”。它将古老的石头嚼碎,与自身增殖的组织重新编织,生长出新的、活着的结构。
山脉在呼吸。
每一次缓慢的、地动山摇的起伏,都伴随着体表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闪烁着病态银光的纹路。那纹路依稀可辨——是迪迦的纹路,属于光的战士,属于希望的巨人。但此刻,这些纹路充满了恶意,它们在紫黑色的肉质表面痉挛般闪烁,随即被更多涌出的、流淌着不可名状物质的黑暗吞没、覆盖,如同溺水者最后挥动的手,沉入深不见底的泥沼。
纹路明灭之间,整座黑暗山脉发出声音。
不是嘶吼,是“呓语”。亿万种声音叠加:三千万年前超古代战士的悲鸣,加坦杰厄湮灭时的诅咒,黑暗巨人间互相吞噬的咀嚼,文明崩塌时集体意识的哀嚎,以及最深处的、一个男人在无边黑暗中孤独挣扎时,灵魂被撕扯的无声尖叫。这些声音被拉长、扭曲、打碎、重组,形成直接摩擦理智的、永不间断的恐怖背景音。
山脉在生长。
它的边缘,紫黑色的肉质如同失控的癌变,向着海洋与陆地蔓延。触及的海水瞬间沸腾又冻结,化为冒着泡的、粘稠的黑色胶质。触碰的陆地,岩石软化,土壤被同化,草木疯长成獠牙状的、滴落酸液的肉质触须。它并非有意破坏,这只是它“存在”的方式——如同火焰燃烧,冰雪寒冷,它的本质,便是将一切有序,拖入它那不断膨胀、充满亵渎的“梦”中。
而在山脉的最核心,在那无数肉质、眼睛、嘴巴与蠕动器官包裹的深处——
大古正在消失。
不,不是消失。是“融化”。他的意识,那点属于“圆大古”的人性微光,如同坠入沥青的雪花,正被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乱呓语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溶解、稀释。
他几乎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了。
“光……曾是光……”
“守护……要守护……”
“丽娜……”
这些碎片般的念头,刚从黑暗深处浮起,便被更汹涌的、充满憎恨与绝望的浪潮打碎、卷走。他能“感觉”到这具庞大躯体的每一次蠕动,每一次吞噬,每一次将更多的现实拖入噩梦。那感觉并非操控,而是“承受”。如同被绑在一列失控的、冲向深渊的列车最前端,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黑暗很冷。呓语很吵。孤独……没有尽头。
最后一点光的残渣,也要熄灭了。
就在这时,一点不一样的“波动”,穿透了厚重的肉质与疯狂呓语,极其微弱地,触及了黑暗核心。
是光。但不是他曾经拥有的、战士的光。
是更温暖、更细微、更固执的……人性的光。
“让我进去。”
丽娜站在临时搭建的、距离蠕动山脉前沿仅三公里的指挥帐篷外,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她已换上全封闭式的防护服,但面罩后的脸依旧苍白,唯有眼睛亮得骇人,直直望着帐篷内宗方和掘井。
帐篷里,屏幕上是卫星传来的、实时变动的黑暗山脉图像,以及各种爆表的能量与精神污染读数。警报声此起彼伏,如同垂死者的喘息。
“丽娜,你疯了!”掘井指着屏幕上那片地狱般的景象,“那东西的灵能辐射足以在三十秒内让未经防护的人彻底疯狂!外围的肉质触须带有强腐蚀性和模因污染!你就算穿着这套最新改良的防护服,能支撑的时间也——”
“十五分钟。”丽娜打断他,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防护服的精神过滤器和能量屏障,在核心污染区预估有效时间,十五分钟。这是你昨天提交的报告数据,掘井队员。”
掘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宗方走到她面前,铁灰色的眼睛盯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恐惧或动摇。没有。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凝固的决绝。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吗?”宗方声音沙哑。
“知道。”丽娜点头,“腐化,扭曲,疯狂。还有大古。”
“那可能已经不是大古了!”
“他是。”丽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听见了。他在里面哭。他在喊我的名字。”
“那是污染造成的幻觉!是那东西引诱猎物的陷阱!”
“那就让它引诱。”丽娜轻轻吸了口气,防护服的面罩上泛起一小片白雾,又迅速消散,“我必须去。只有我能去。”
“为什么?”宗方低吼,拳头攥紧。
丽娜沉默了几秒,目光越过宗方,望向帐篷外铅灰色天空中,那片缓缓蠕动、散发着不祥的黑暗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