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7章 窃者被窃
    于是日子满了,时候到了。

    耶路撒冷的石头记得每一滴血。橄榄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渐渐收窄的伤口。天空是一种浑浊的、仿佛掺了灰烬的黄,没有云,也没有飞鸟。风从旷野来,带着沙和枯草的气味,还有一丝更深的、人群聚集太久后散发的、混杂着汗、恐惧与病态兴奋的酸馊。

    街道早已清空,又被人填满。从各各他山脚到安东尼亚堡,从圣殿的外院到铺着苍白石板的市场,人被挤成了墙,墙在无声地颤抖。他们从犹大山地来,从加利利海边来,从约旦河对岸来,从更远的、被“饥荒”与“瘟疫”蹂躏的村庄与废墟中来。他们拖着被劳苦压弯的脊背,睁着被绝望熏红的眼睛,攥着手中仅剩的、印着皇帝头像或粗糙木雕的护身符,沉默地站着,等待着。

    等待那被应许的羔羊,走上命定的路。

    号角没有吹响,但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肃穆”笼罩了全城。那肃穆并非来自虔敬,而是源于更深的东西——源于对“必然发生之事”的恐惧,对“牺牲”这个古老词汇所承载的、混合着战栗与渴望的集体记忆,对“或许这次真的能得救”那最后一丝渺茫、却已别无选择的期盼。

    人群最前方,是那些被称为“门徒”的人。他们穿着与周围人无异的破旧衣袍,脸上却燃烧着一种异样的、近乎狂热的光。他们低声交谈,眼神交会时带着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密码,手指不时抚摸怀中或腰间隐藏的、粗糙的木质或石质十字架标记。他们是演员,深知自己正在参与的,是一场何等“伟大”的戏剧。他们内心充满扭曲的荣耀感——为能亲手“送别”主,为能见证“救赎”的完成,为能在新天国中占据那应许的、靠近宝座的位置。

    他们是伪梅塔特隆最忠诚的、不自知的傀儡。

    然后,他来了。

    从安东尼亚堡阴暗的门洞,被一队罗马士兵推搡而出。

    他比人们记忆中更加憔悴,几乎成了一具包着褐色皮肤的骷髅。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干涸的泉眼,浓密的胡须纠结着尘土与干涸的血沫。他依旧穿着那件破旧的麻布长衣,此刻已被鞭痕撕裂,露出下面紫黑溃烂的皮肉。他没有戴荆棘冠——那太过著名的标记被替换为一顶普通的、用带刺灌木粗糙编成的头环,尖刺深深扎进额角与太阳穴,暗红的血缓慢蜿蜒,流过眉骨,滴入眼中,又被他费力地眨眼挤落,在尘土飞扬的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小点。

    他背上扛着东西。

    不是完整的十字架,而是一根横木。粗糙,沉重,带着新砍伐树木的潮湿与树脂的腥气。横木压在他瘦削见骨的肩胛上,每一步,都让他浑身剧颤,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但他没有倒下。他咬着牙,牙龈渗出血,混合着额角的血,滴落在前襟,滴落在走过的石板上。

    鞭子不时抽下。不是演戏。鞭梢带着铁钩,每一次落下,都撕开皮肉,留下深可见骨的沟壑。他踉跄,闷哼,却不惨叫。只是那双眼窝深处,那早已被痛苦与茫然吞噬的眸光,偶尔会极其短暂地清明一瞬,掠过街道两旁沉默的人群,掠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掠过更远处铅黄的天空,那眸光深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言说的悲悯,与一种对“终结”近乎渴望的疲惫。

    “看哪!神的羔羊!”一个“门徒”突然嘶声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变调,“除去世人罪孽的!”

    人群骚动。低语如潮水般涌起。“真是他……”“手上有印……”“背我们的罪……”

    有人跪下,额头抵地。有人掩面哭泣。有人眼神空洞,只是麻木地看着。更多的人,在那无形的“肃穆”与鞭子的脆响中,感到一种混合着恐惧、怜悯、与某种扭曲兴奋的战栗,从脊椎底部升起,弥漫全身。

    游行是漫长的酷刑。从安东尼亚堡到各各他,不过数里,却仿佛走了整个创世至今的时间。他跌倒三次。第一次,膝盖撞在突起的路石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第二次,被身后不耐烦的士兵用枪杆捅在腰眼,整个人扑倒在地,横木压在身上,许久没能爬起。第三次,在接近山坡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人群,也不是看耶路撒冷的城墙。而是看向东方,看向那片被阴霾笼罩的、他再也回不去的加利利方向。那一眼,空茫得令人心碎。

    然后,他转回头,用尽最后力气,扛起横木,走向那名为“髑髅地”的山坡。

    山坡上,两个木制的十字架已经竖起。不是为他准备的。是为两个真正的强盗,两个在“红马”瘟疫中发了狂、犯下杀孽的可怜人。他们已被钉在上面,垂着头,发出断续的、非人的呻吟。

    他的十字架,是中间那个。竖坑已经挖好,旁边散落着铁锤、长钉、绳索。

    士兵们剥去他残破的上衣。露出下面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皮肤的身体,鞭痕交错,旧痂与新创混在一起,有些地方已开始化脓。他们将他在横木上放倒,展开双臂。

    铁锤被举起。

    第一锤落下时,整个耶路撒冷仿佛都寂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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